第22章 就不能有甲科么?

    “伯常兄,你第三题考评如何?”
    “比先前好,第三等……”
    “判入丁上应无问题,丙下也有可能,恭喜渤海季氏要收泥金帖了!”
    “借傲天兄吉言,等过堂、谢恩后,咱们期集时好好聚聚!”
    “楚玉兄回来了,走走走,一同去问问他第三题如何!”
    陆珺回到偏殿时,被同年们簇拥起来,七嘴八舌问考评情况。
    哗——
    如同巨石投入春池,震惊顷刻间荡漾开,溅起的呼声直衝殿梁,连正殿都能听到,嚇得赞引连忙比划个嘘。
    “三题都是第一等!初试又是榜首,必然是甲等了!”
    “据说近几十年常科、制科都没有甲等,楚玉兄要创一代之先了!”
    “制科乙等便授正九品下,甲等的话,岂不是要授正九品上?”
    “绝对不止,我听说先帝朝有制科获上第的,直授八品,与秀才科同级。”
    “……”
    同样的感嘆,在正殿也迴荡了许久,连几位宰相都嘖嘖称奇。
    今年制科初试考方略,殿试三题问德、问政、问史,综合难度很高,登第已经不易,四题都拿第一等,简直不可思议……
    议论许久后,目光都聚焦在沈佺期身上,等待考功司的最终评级。
    沈佺期此时压力骤增,他知道无论怎么评,一定会有非议。
    思索许久,索性投石问路:“按陆楚玉的成绩,只怕要给到甲上……”
    啊——
    千层浪汹涌袭来。
    宰相苏良嗣道:“近古未有甲科,以示朝廷选人之苛,何况甲上?考功司慎评!”
    苏良嗣今年八十五岁,是三朝元老,素有威望,说话很有分量。
    立刻得到群臣呼应:
    “殿试向来只评先后,三题虽然都是第一等,仍需按成例定甲乙丙第。”
    “甲等歷来虚设,以乙等为高第,评为乙上足矣。”
    “若真给甲等,须得宰相、舍人看过初试策文,一致同意才能服眾。”
    “没错,初试策文诸公都未看过,仅凭考功司阅卷,难令人信服!”
    “……”
    大唐贡举录取非常严格,人数少、评级也很苛刻,向来极少授甲等,高宗朝以来也再未出现过。
    虽说有人墓志铭写了“对策甲科”之类的话,不过是溢美之词。
    到后来,民间乾脆用“甲科”来指代科举,所有中第都叫“登甲科”。
    因此大臣反对声音很响,要求將陆珺初试策文公开,以供判断。
    由於坐得太久,武曌到饮羽殿休息了片刻,才又回到洛城殿。
    听到大臣要看陆珺策文,乱鬨鬨一片,朗声道:“策文是朕钦定第一等,有谁不同意?”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武曌这才解释:
    “事涉机密,朕不会公开。”
    “其中的诸多建议,朕会分別找各部、各司商议,你们日后便知。”
    “朕只告诉你们,以陆珺的文章,即便朝廷重设秀才科,他也能考第一!”
    “秀才科”考方略五道,对布衣士子要求极高,在高宗初年便已废除。
    听太后说陆珺能中秀才科,还能拿第一,眾人都將信將疑。
    不过,太后確实有决定权。
    此时科考及第的名单、等级,先由考功司裁定,再呈交宰相审阅,最后交给皇帝批准画敕。
    如果皇帝对选人、评级不同意,是可以直接干预的,例如……
    贞观二十年进士科,张昌龄被判“文策全下”,被太宗捞起,予以及第。
    垂拱元年制科,考了五道策问,吴师道等二十七人被判“並未尽善”,武曌放宽限制,三题通过即可登第。
    这次,太后虽然没直接驳回,明里暗里却也给出了倾向。
    之所以不直接操作,是对考功司、宰相的职权表示尊重。
    李令月笑盈盈插话道:“阿娘,以我看,陆楚玉当得起甲等!”
    “咳咳!”武曌白了她一眼,“这是大臣商议的事,你无权过问。”
    李令月吐了吐舌头,朝上官婉儿望去,婉儿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无权过问。
    “唉!”公主幽幽嘆了口气。
    由於太后与宰相意见不一,沈佺期很是为难,低头重新斟酌起来。
    考功郎中苏味道是他上官,也是诗文好友,朝宰相班列试探道:
    “今科举子中,张说文章、策答也很好,若在往年必登榜首无疑,他判乙上,陆珺判为甲下如何?”
    考功司隶属於天官,即吏部,侍郎李景諶见下属逢迎太后,不满道: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取为甲科对陆楚玉也未必是好事!”
    他这番话,代表的是清流大臣。
    成例大於君主意愿。
    苏味道又问:“若给陆楚玉授乙等,张说只能屈居下游,又当如何评定呢?”
    李景諶淡淡道:“一个乙上、一个乙中不就行了?”
    苏味道、沈佺期对视一眼,见本部堂官有意见,不好再说,各自低头沉吟。
    许久,大殿上没有新的声音,显然都站到李景諶一边。
    武曌见状,缓缓道:
    “朕听诸位卿家议论,考虑得都有道理,但朕有一事不明……”
    “朝廷取士,是按士子本身才能来定,还是按朝廷成例来定?”
    “若某科某第只是虚设,朝廷何必要设此等,直接取消不是更好?”
    “还有,举子等第考评,是按举子本人成绩定,还是要参考其他举子成绩?”
    “诸位都承认张说文章、策答优良,在往昔可当得榜首,判为乙上已是屈就,为何因陆珺就判为乙中呢?”
    “若他被判为乙中,其他举子皆不如他,岂不是只能顺延降等?”
    “都说本科人才比往年多,怎么到了最后,放榜等第却不如往年呢?”
    “诸卿好好想想吧。”
    她仍旧没直接干预,语气也很平和,但意思说得再明显不过。
    大臣们对“甲等”两个字太过警惕,导致整体评判都畸形了。
    陆珺影响了张说,张说又影响了其他人,荒唐可笑之极。
    武曌这番话除了点拨迂腐儒臣,还有另外一个道理,需要大臣们自己领悟——
    自古没有甲科,就不能有甲科么?
    自古没有女皇帝,就不能有女皇帝么?
    风气先河,不都是人开的么!
    朕就是要做开风气之先的人!
    沈佺期本就有意拔擢陆珺,当即听懂了这层意思,重新裁定:
    “考功司按陆楚玉初试、殿试作答成绩,取为甲中!”
    “张说文辞华美、策对如流,亦属难得一见,取为乙上!”
    “……”
    李景諶有句话没错,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甲上的考评必须空著,代表朝廷要求,也是对士子的保护。
    对新的评级,宰相和其余大臣都不再持异议,武曌也终於满意。
    “天官儘快擬定注官名册,承朕看一看,今日大典到此为止!”
    忽然,面容严肃起来:
    “周侍郎,你留下。”
    “太平、李卿、沈卿也留下。”
    “让陆楚玉也过来。”
    “都来说说今早你们干的好事!”
    目光如电,朝周兴、太平公主、李昭德、沈佺期睥睨扫视了一圈。
    最终,停到上官婉儿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