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演得太用力了

    欧文话音落地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秒。
    雷斯垂德的反应最快。
    三年来养成的信任让他没有任何犹豫,他脸上还带著茫然与思索,身体已经猛地站起,右手眨眼间抽出了腰间的配枪,指向刚刚露出惊愕的埃德蒙,厉声喝道:
    “埃德蒙·格雷夫斯!我现在以涉嫌谋杀的罪名逮捕你!你不必开口,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將被记录,並可能在审判中作为证据!”
    雷斯垂德话音落地的瞬间,门口的两名警员同时动起来。
    他们训练有素地冲向埃德蒙,一人拧住他的右臂,一人按住他的左肩,將他摁在了桌子上。
    埃德蒙愣住的时间不到半秒,然后他剧烈挣扎起来,涨红著脸喊道: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放开我——!”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夏洛蒂下意识站起身,手已经握紧了那把淑女伞。
    但看到雷斯垂德的人已经控制住局面,她又把伞悄悄往下放放,然后紧紧盯著埃德蒙。
    而一直站在门边,格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双手抱胸的姿势僵了一瞬,隨即脸色一变,上前一步:
    “等等!雷斯垂德,你什么意思?!这不合规矩!没有確凿证据,你不能就这样抓人!”
    他朝著雷斯垂德叫了几句,转向欧文,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幸灾乐祸:
    “还有欧文先生,你到底在乱说什么?!你刚才那些问话我们都听到了,他什么都没承认,也没有任何证据!你凭什么说他是凶手?”
    欧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夏洛蒂身后,目光平静地看著被两名警员按住、仍在挣扎的埃德蒙。
    然后他转向格雷:
    “格雷探长说得对,仅凭我个人的判断,確实不能作为任何证据。”
    格雷一愣,脸上的幸灾乐祸更浓了:“那你……”
    “所以,在拿出证据之前,”欧文打断他,“我需要先解释清楚,为什么是他——埃德蒙·格雷夫斯。”
    【圣歷301年10月18日,贝斯纳尔格林印刷厂,临时审讯室。】
    【我找到了凶手。】
    【埃德蒙·格雷夫斯。五年前杀死资助自己考大学的叔父。三个月內连续杀害四人。近日绑架了一个小孩子,作为第六名被害者。】
    【我在他身上,暂时还没有感受到任何恶魔的气息。】
    【是因为我没有契约者的灵性?还是因为他体內那个东西,比我想像的更擅长隱藏?】
    【但也许,这根本不重要。】
    【一个杀死恩人、连续杀害四名无辜者、绑架孩童的人,即便没有孕育出恶魔,他与恶魔,又有什么区別?】
    【我要小心它。】
    欧文感知著手札上的內容,尤其是最后一行,往夏洛蒂身后又藏了藏,將她牢牢护在身前。
    此情此景,他没有大男子主义的矫情。
    那两名警员就不谈了,雷斯垂德是普通人,一对一都不见得是他的对手,格雷又没办法信任,其他警员赶过来需要时间,房间里唯一能真正及时保护他的,就是这位阿洛伊修斯家的大小姐。
    然后,他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从第一个嫌疑人开始,我给每个人陈述了那四起案子的经过,前五个人听到这些描述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恐惧。
    “什么叫恐惧?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浑身发抖,沉默了很久,直接跳起来,反问,这些都是恐惧的表现。
    “因为正常人听到残忍的谋杀案,第一反应是因为同类的死而害怕,是社会化之后怕被怀疑、被牵连的害怕。”
    他转向被按住的埃德蒙:
    “但埃德蒙先生,你不一样。
    “你听到那些描述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惊讶。
    “下顎下垂,嘴巴微张,眼睛睁大,眉毛抬起。这,就是標准的惊讶表情。”
    话音落地,挣扎的埃德蒙似乎没明白欧文在说什么,停顿了下,然后继续挣扎。
    夏洛蒂则皱起眉,回忆起刚才的画面。
    埃德蒙听到欧文那些问话时,確实……好像是愣住了,或者说惊讶了?
    但……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说正常人听到凶杀案,除了恐惧,惊讶好像也不是不行……不对,不太对,但是……总之,应该是哪里不太对……
    夏洛蒂开始感觉自己有些脑子不够使了。
    而欧文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那样,恰到好处地继续说道:
    “面对杀人这种反人类反社会行为不表现出代表『排斥』的恐惧,本身就有一定的问题,但更大的问题在於,你的惊讶,维持得太久了。
    “真正的惊讶是一种非常短暂的表情,出现后会在不到一秒內消失,转变为其他情绪,比如困惑、恐惧、愤怒、或者平静。但你在我陈述完四起案子之后,脸上还有那种『我很惊讶』的表情,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演。
    “你怕我们看不出来你很『惊讶』,怕我们看不出来你『不知道』这些案子,怕我们『误会』你是凶手,所以你努力维持著『惊讶』的表情,想增加自己的可信度。
    “但你演得太用力了,直到现在你还试图表现出惊讶,你不觉得累吗?”
    话音落地,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雷斯垂德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口还指著埃德蒙,但他的余光已经转向欧文。
    他听著那些话,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这三年,他不是没见过欧文的“审讯”,最初他听到“微表情”这种能力或说技术的时候,只觉得这些东西玄之又玄,欧文解释了,他还是一知半解。
    但每次案子破完,他再回头看就会发现,欧文说的那些“理论”,每一个都准得可怕。
    所以现在,听著欧文这番话,他没有质疑,没有困惑,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又在用他那套我看不懂的本事了。
    夏洛蒂站在欧文身前,听著他那些话,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她追踪一只潜伏在贫民窟的下位恶魔,需要向周围的住户打听线索。
    那些人听说“有恶魔”后,表情和动作她至今还记得。
    有的脸色惨白,额头冒汗;有的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有的直接跪下来,求她保佑。
    那是恐惧。
    纯粹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