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佛

    天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灰白。
    周阳睁开眼,屋里静悄悄的。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丹田里的真元奔腾不息,带著一股温热的暖流,流遍四肢百骸。真元境后期的力量,果然不是之前能比的。
    他没有在屋里多待。穿上那身熟悉的锦衣卫校尉服,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最后一点睡意也消失了。
    赵王的秘密,必须儘快变成筹码。
    他没有坐马车,徒步穿过清晨还很冷清的街巷。包子铺的热气和早点摊的叫卖声,让他感觉自己还踩在实地上。这京城,看著繁华,脚下却到处是陷阱。一脚踩错,就是万劫不復。
    他喜欢这种感觉。
    危险,才意味著高回报。
    北镇抚司的空气总是冷的。那种冷,不是气温低,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陈腐的卷宗味,挥之不去的墨水味,还有淡淡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独属於这里的味道。
    周阳推开秦霜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后,手里拿著一卷宗,看得入神。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劲装,头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侧脸的线条乾净利落,像一柄出鞘的刀。
    听到动静,她抬起了眼。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刺过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来了。”周阳隨手关上门,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前,却不坐,只是用手搭著椅背,“生意上门了。”
    秦霜放下卷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
    “赵王。”周阳吐出两个字,慢条斯理地,“他最近在忙一件大事。一件能让他掉脑袋的大事。”
    秦霜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做了什么?”
    “他偷了东西。”周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半的牙齿,笑容谈不上和善,“不是金银,不是古董,是佛骨舍利。”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霜握笔的手猛地一顿。那支精致的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像一朵骤然盛开的黑色花。
    “你確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含的紧绷。
    “我的人,从赵王世子嘴里撬出来的。”周阳淡淡道,“那块舍利,原本供奉在城外的法华寺。半个月前,法华寺报案说舍利被盗,官府查了半天,没个头绪,最后不了了之。”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秦霜的眼睛。
    “现在,我知道它在哪了。就在赵王府的密室里。”
    佛骨舍利。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尤其是在这个崇佛的年代,皇家供奉的圣物被盗,而且是被一个亲王偷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案子,而是谋逆的铁证。赵王想用它做什么?勾结某个皇子?还是想藉此拉拢朝中信仰佛门的势力?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皇帝绝不能容忍的。
    秦霜沉默了。她不是在怀疑周阳的话,而是在飞速权衡这件事的利弊。这潭水太深,一旦伸手进去,就再也抽不出来了。
    “你想要什么?”她问。这是他们的相处模式。直接,乾脆,没有废话。
    “我要主导这个案子。”周阳终於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我要当那把砍下去的刀。你的人,配合我。所有的人手,所有资源,都归我调遣。”
    “你?”秦霜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一丝讥誚,“一个总旗?”
    “一个总旗,能给你赵王的罪证。”周阳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让,“秦百户,你我合作这么久,你应该明白。能办事的人,比有官位的人,更有用。而且……”
    他笑了起来,带著那股熟悉的財迷味。
    “这趟买卖要是成了,功劳最大的是你,北镇抚司。我只是个办事的。但,我的人头,值钱。我办事,自然要加钱。”
    秦霜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明亮了几分。
    “好。”她吐出一个字。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绣春刀。
    “我的人,你都可以用。但出了事,我得摘得乾净。”
    “当然。”周阳站起来,笑意更深了,“风险我担,功劳你分。这才是好买卖。”
    “我们现在就去法华寺。”秦霜把刀掛回腰间,“从源头查起。”
    “乐意效劳。”
    法华寺在京城西郊,香火鼎盛。可当秦霜带著周阳和一队精锐锦衣卫骑马赶到时,山门却静悄悄的。
    太静了。
    往日里这个时候,山门前应该挤满了前来上香的信眾,小贩的叫卖声,马车夫的吆喝声,不绝於耳。
    可今天,这里空无一人。
    朱红色的山门紧闭著,只有门口两尊石狮子,在晨光里沉默地蹲踞著。
    “不对劲。”秦霜翻身下马,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周阳也下了马。他鼻子动了动。
    空气里,香火味很淡,若有若无。反而有股……浓重的药味。还混杂著別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但让人很不舒服。
    “敲门。”秦霜对身后的校尉下令。
    校尉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迴荡,传得很远。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秦霜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示意另一个校尉,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脚,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木门被踹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个人。都是寺里的僧人,还有一些香客。他们没有死,只是躺在地上,面色发青,像是中毒了,又像是睡著了。
    整个寺庙,就像一座死城。
    “小心,有毒!”秦霜立刻用手帕捂住口鼻。
    周阳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子中央。
    那里,只有一个僧人,正在扫地。
    他扫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也仿佛对闯进来的这群锦衣卫毫无察觉。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袍,身形高大。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影子。
    不,不是没有影子。
    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淡,不成形状,像一滩被人泼开的墨,在青石板上微微蠕动。
    周阳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见过不少高手,也见过不少邪门的东西。
    但像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那不是人。
    或者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你是什么人?”秦霜的声音冷若冰霜,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
    扫地僧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久不见光的石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看著周阳,或者说,是看著周阳体內的那股力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乾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佛……说……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