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十五文炭 暗子初现

    朱由检只用了三日。
    第四日清早,他怀抱採买帐簿,胸口揣著揉皱的黄麻纸急火火撞进偏殿,气喘吁吁,活似被人追著撵了半条长街。
    “大哥!”
    朱由校正批阅代阅题本,眼皮未抬半分。
    这五弟终究太浮躁了些。
    “大哥,京中宝源炭铺上等银骨炭每斤八文!朝阳门外义兴號七文半!崇文门內马家老铺八文半!”朱由检將黄麻纸拍在案面怒目圆睁,一把翻开帐簿指著一道硃笔重重勾勒的红线,“东宫採买帐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银骨炭每斤十五文!”
    竟差了近一倍。
    朱由校停下硃笔。
    他拈起黄麻纸翻过纸面,背面赫然一行小字,“由检亲往三铺问价,算学生员陈文举同行见证,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十七日”。
    日期人证来源皆清清楚楚。
    这小子出去跑了几日,倒是摸到几分办事门道。
    “帐上的窟窿不止这银骨炭!”朱由检指著帐簿上密麻黄纸签犹如连珠炮倒出实情,“米价虚了两成!灯油虚了三成!连漱口的青盐都比外头贵上五文钱!”
    “东宫上下日常用度全经管事太监吴安的手,每过一遍手价码便平白涨上一截!”
    “查得仔细。”朱由校面色古井无波淡淡问道,“准备如何料理这狗奴才?”
    “自然是当面去拿问他!”
    朱由检活像点燃的炮仗,大哥嘱咐过不可私自拿问须先稟报,现在证据確凿,他恨不得即刻衝去採买房掀了那廝桌子。
    让不让他去?
    朱由校心中瞬间转过百般念头。
    吴安算什么?区区管採买的太监一条阉狗罢了,打狗看主人,东宫採买链路背后站著的究竟是谁?是客氏。
    此时拿问吴安除了逼客氏到父皇面前號丧,反咬一口太子苛待家奴还能有什么用场。
    徒留打草惊蛇罢了。
    但若不让他去,这孩子好容易磨出的锐气便要彻底废了,往后再遇难处便只会畏首畏尾。
    去,必须得去。
    怎么去便是上位者的政治手腕了。
    “去。”朱由校吐出一字旋即竖起三根手指。
    “不过有三桩规矩须记下。”
    “其一,不骂人不动手,不可抖落太子名號,你贵为皇次子名正言顺,自家便有资格过问东宫用度。”
    “其二,只摆事实,拿你手中那张纸的数额说话。”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问完话后无论他哭爹喊娘还是百般抵赖,你半个字不接茬转头便走。”
    上位者威压从来不是靠唾沫星子建起来的,沉默不语才是最大威压。
    朱由检紧抿双唇將三条铁律死记在心,重重点头,隨即带著陈文举一阵风颳了出去。
    …………
    採买房內。
    吴安是个官场老油条,在客氏羽翼荫蔽下这七八年把东宫油水颳得滴水不漏,上下关节早打通了。
    见皇次子驾临,他当即掛上諂媚笑脸:“殿下怎的亲自来了,有何吩咐只管差人来唤……”
    啪!
    揉皱的黄麻纸重拍在案面上。
    “吴安,本宫只问你一桩事。”朱由检声音清亮,“三家铺户最高八文半最贱七文半,东宫帐面上却是十五文。”
    吴安面色微变,旋即熟练堆起满脸苦笑扯起官样文章:“殿下明鑑,採买自有规矩与坊间大不相同,这採买须走皇庄供户,沿途折损搬运脚力加检验入库的经手银两……”
    推脱藉口一套接一套端得无懈可击。
    朱由检未按官场套路出牌。
    他死死盯著吴安的脸冷不丁拋出一句诛心之言:“连市井赶集大婶都知道货比三家,咱们东宫规矩竟连个村妇都不如!?”
    一语诛心。
    候在门边的陈文举猛地把头扭向一旁,小殿下的话当真不给人留半点活路。
    什么內廷定例漂没损耗,面对一句粗暴的连个村妇都不如全成了苍白笑话。
    堂堂管事太监跟村妇比?连个村妇都不如?
    吴安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殿……殿下息怒……奴婢回头即刻核查帐目……”
    他死趴在地上等皇子雷霆震怒,等挨骂甚至挨廷杖。
    然什么变故未曾发生。
    朱由检硬生生憋住后半截话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值房內留吴安一人跪在原地,看著案面上黄麻纸如丧考妣。
    不怕主子当面喝骂,就怕主子什么都不说,摸不透上位者心思才是最要命的关窍。
    …………
    当晚。
    吴安寻了客氏门路。
    塞碎银递求救信,换回的只有管事嬤嬤冰冷口諭:“主子发了话她不知晓这破事。”
    吴安面如死灰呆立墙根。
    主子这是不认帐了。
    这便深宫內苑弃车保帅的默契,太子究竟怎么处置没个定论客氏自然先看清局势。
    若太子下死手杖责奴婢她便去皇上面前闹,若太子轻放过了吴安留下继续贪。
    进退自如,急如热锅蚂蚁的只有吴安这个弃子。
    …………
    次日。
    听完朱由检原原本本的匯报,朱由校只淡淡问了一句:“吴安哭了没有?”
    “未曾哭闹瞧著像嚇傻了。”朱由检回道,“不过今日大清早他又去採买房当差,跟个没事人似的。”
    朱由校頷首,心中一切瞭然。
    吴安未告假说明已寻过靠山,客氏按兵不动说明在等太子后手出招。
    这便是官场直白试探。
    “由检,黄麻纸借我一用。”
    朱由校提点硃笔在白宣纸上端正写下一段手諭。
    “东宫採买比价之例,凡採买物料须於京中坊市觅取三处铺户呈报市价,取其中者为准绳,帐面须留铺名画押作凭证,无故溢价者一概不予核销。”
    不惩处奴才不罚没银两不去御前上告。
    唯独只立规矩。
    他將宣纸递给大伴王安:“去贴在採买房墙上,用浆糊贴死了。”
    王安接过手諭看了一遍眉梢微扬:“殿下难道不惩处这狗奴才?”
    朱由检亦满脸错愕。
    朱由校搁下硃笔皮里阳秋地笑了笑:“惩处了他,客氏便有了去父皇面前號丧的由头,不去惩他只立下规矩,白纸黑字贴墙上,他只要还想坐稳这位子就得照章办事,照办了捞的油水便少了。”
    “当然这廝断然不会完全照办。”
    “他定会想出十种八种法子绕开规矩,找亲信虚报换指定铺户造假帐,但只要开始动歪心思绕规矩便一定会留把柄痕跡,攒够了將来拿问便是铁证如山。”
    这法子固防不住最隱秘的贪墨,却能堵住最愚蠢的明抢。
    更深一层谋划朱由校未挑明。
    这亦是藉机递给客氏的信號,东宫规矩本宫来定,你护著的人本宫暂不动,但你捞钱路子本宫必须堵死,若识趣趁早收手,若不识趣悬在头顶的便是隨时斩落的铡刀。
    …………
    同一日,英国公府內。
    张惟贤斜倚花厅太师椅,手边搁著暗线密信。
    信是辽东旧部暗中捎来的,赫然写著东宫近日办了讲习所,招揽落榜穷秀才还有一个懂行伍的识字佃户。
    这伙人竟在教算帐。
    究竟替谁去算,算哪门子糊涂帐?
    张惟贤不急琢磨关窍,册封大典上两匹御赐丝绸人情尚热乎,皇太子但凡施展手段与英国公府暂且秋毫无犯。
    他只需冷眼旁观,念及此处顺手將密信扔进炭盆。
    嗤的一声轻响火光翻卷,信纸顷刻化为灰烬。
    堂堂英国公府难道缺这点外围情报,自然是不缺的。
    皇太子暗中攒聚班底不论图谋什么国政,只要不碰伤武臣勛贵基本盘他张惟贤绝不下场蹚浑水。
    文臣耐心至多只有五年考满,若升不上去便得急眼,勛贵耐心却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急什么,且让朝堂妖风再吹上一阵。
    …………
    內阁值房。
    首辅方从哲今日告假未至。
    次辅刘一燝独据大案死死盯面前抄件,此物正是泰昌帝命司礼监抄送內阁的讲习所旬报。
    五栏规制条理清晰,活脱脱一份精明公牘。
    杨涟借討要火种由头踱步进来,扫过抄件登时喜形於色:“皇太子有心去查辽餉了?这可是天大好事!方从哲在內阁和了整七年稀泥,这下总算有破局转机了!”
    当真是好事?
    刘一燝冷冷瞥了杨涟一眼,眼神森寒。
    “文孺,太子去查辽餉固然是好事,但他自己暗中攒聚一班人马,不走內阁部议路子,不经六科廊审核,更不请翰林院监管……”刘一燝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且说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分明叫天子私器,外朝文官最怕皇权跳出內阁包围圈,拋开群臣自己查帐。
    杨涟笑容瞬间僵住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刘一燝目光越过半开窗欞看向对面方从哲紧闭的值房大门。
    “方从哲知道太子每日在看什么,如今我们也知道太子的讲习所每旬在干些什么,皇上將这旬报堂而皇之抄送內阁六部……”
    “你仔细掂量掂量,这是圣上恩典还是警告?”
    不过天家敲山震虎的帝王术罢了。
    刘一燝將旬报原样折好稳稳锁入御案暗屉。
    咔噠。
    铜锁紧扣,院外朔风捲起枯叶重砸门槛,大明朝堂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终於要掀起惊涛骇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