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区的规矩

    “哐当!”
    校巴车门弹开,两人跟著人流挤进车厢,汗臭味扑面而来。
    德马库斯仗著体格抢到了最后一排位子,李傲只能拽著摇晃的扶手。
    “说真的,你要是想把成绩弄上去,可以去找林金妮借笔记。”
    德马库斯把书包垫在脑后,“那书呆子虽然整天摆著个臭脸,好歹也是咱班唯一能拿a的怪胎。”
    他撇了撇嘴又补了句,“不过,我觉得纯属浪费时间。”
    “怎么说?”
    李傲顺口接茬。
    德马库斯指著窗外路过的涂鸦墙,比了个手枪的手势:
    “概率,兄弟,你看咱们温德姆,一年能出几个大学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剩下的要么去麦当劳炸薯条,要么去沃尔玛搬箱子,要么——”
    他朝窗外啐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李傲心里清楚。
    剩下的那条路就是进帮派,街头火併,横尸巷尾。
    他没说话,看了看德马库斯,视线转向窗外连片的废弃店铺和齐腰高的野草。
    这种破败的街景看多了,人会认命的。
    德马库斯老妈在医院当护工,一个人拉扯三个半大孩子。
    李傲把劝他的废话咽了回去。
    对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谈未来,纯属閒得蛋疼。
    德马库斯看看李傲,突然压低嗓门,有几分兴奋地说道:
    “跟你说个事。泰肖恩让我周末去帮他跑个腿。”
    李傲眉头一动。
    泰肖恩·杰克逊。
    温德姆的十二年级生,比他们高一届,表面上是篮球校队的首发大前锋。
    私下里,是“副主教”在温德姆高中的小头目。
    据说他手底下管著不少人,大部分是高中生,专门干些望风跑腿之类的活。
    “跑什么?”
    李傲抓紧了扶手。
    “就送个包裹。”德马库斯搓了搓手心,“从六十三街取货,扔到七十一街的垃圾桶后面。
    “泰肖恩发誓绝对不是违禁品。跑一趟,五十刀现金。”
    五十美金。
    买一个未成年人的初次犯罪记录,这笔买卖在南区相当划算。
    “副主教”这种南区势力吸收外围成员的套路,和国內的传销没区別——
    用跑腿费当诱饵,等你反应过来留了案底,人已经拔不出来了。
    “別去。”
    李傲看著他的眼睛,没有废话。
    “哥们儿,那可是五十块钱!能顶我半个——”
    “五十块,换你进少管所留案底,或者在街头吃枪子儿……”李傲打断他,“值么?”
    德马库斯一时语塞,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你今天怎么了?以前你可不会管我的閒事。”
    “以前我脑子进水了。”
    李傲移开视线,不再多费唇舌。
    在芝加哥南区,穷人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伴隨著剎车漏气声,破校巴停在了第六个街口。
    下车前,李傲跟德马库斯碰了下拳。
    “明天见。”
    “明天见,dork(呆子)。”
    德马库斯咧嘴一笑,但眼神却有些发虚。
    跳下校巴,十月冷风兜头灌下,李傲立刻缩紧了单薄的领口。
    他顶著风,快步钻进一栋外墙发黑的老旧公寓楼。
    楼道里一股尿骚和霉味,声控灯早八百年就罢工了。
    他摸黑爬到三楼,306室的门虚掩著。
    推开门,屋里飘著股淡淡的中药味。
    不到十平米的客厅里,一张旧沙发,一台老电视,一张塑料摺叠桌。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刮擦金属的咔嚓声。
    “奶奶,我回来了。”
    灶台前,一个背脊微佝的瘦小老太太正握著长柄勺,搅著掉漆的铝锅。
    奶奶刘桂芳七十二岁了,身体还行,只是患有糖尿病,每个月光胰岛素就是一笔开销。
    家里的收入全靠她在华人教会做清洁的那点工资,偶尔教会和唐人街的华人互助会也会给点救济,但没有任何政府福利——
    偷渡来的人,没身份,什么都不敢申请。
    “锅里有粥。”奶奶头也没回。
    李傲盛了碗发黄的白米粥,翻出半罐中国城买的醃咸菜,拉开摺叠椅坐下。
    “奶奶你吃了吗?”
    “吃过了。”
    老太太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点诧异。
    “今天回来得早,没在街上晃荡?”
    “嗯,以后都会早点回来。”
    李傲往嘴里扒拉一口粥。
    “早点回来好,外头乱,容易被抢。”
    “我知道。”
    正吃著,虚掩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黑人男孩探头进来,灰色卫衣的兜帽扣在脑袋上,露出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
    个子不高,一副娃娃脸,瘦得跟李傲有一拼。
    “刘奶奶,我能吃点东西吗?”
    他说的是纯正的黑人街区英语,唯独“刘奶奶”三个字用的是中文,发音別彆扭扭的。
    李傲看了那小黑孩儿一眼,认出这是楼下201的贾马尔,隔三差五就往他们家跑,蹭饭蹭得比亲孙子还勤。
    这小子的老爹失踪了,老妈是个烂酒鬼,还有个弟弟还在上小学,家里冰箱经常是空的。
    奶奶嘆了口气,朝铝锅努了努嘴。
    贾马尔立刻咧开嘴,轻车熟路拉开碗柜摸出一个碗,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粥,又眼巴巴地看了眼桌上的咸菜罐子。
    李傲把罐子推过去。
    “谢了,leo哥哥。”
    小傢伙抓起几根咸萝卜乾塞进嘴里,直接端著碗蹲到旧沙发旁边,像只流浪猫似的呼嚕呼嚕喝起来。
    李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小子看著人畜无害,其实从十二岁起已经开始给各种组织当街头眼线了,一干就是两三年,如今早就是个老江湖了。
    他三两口喝完剩下的粥,把碗碟扔进水槽冲洗乾净,扶著老太太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隨后,他拧开自己那间狭小臥室的门把手。
    五平米的隔间,除了单人床和掉漆的书桌,连下脚的地方都勉强。
    他把桌上乱七八糟的杂物推到床角,翻开那本《代数二》,就著檯灯昏黄的光线,接上了下午的进度。
    二次方程、不等式、指数函数……
    没有外界环境的干扰,他的效率更高了。
    不知过了多久,面板上弹出提示。
    【专注学习中……智力+0.1】
    窗外突然拉响了一阵尖锐的警笛,由远及近,又迅速隱没在更深的街区里。
    等李傲从公式堆里抬起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停了——
    奶奶应该睡了。
    整间公寓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翻书的沙沙声。
    李傲继续看了一会,却合上了书页。
    进度还是太慢。
    照这个速度,应付三周后代数二的期中考应该没问题,但要衝击明年二月的 amc12(美国12年级数学竞赛)纯属做梦。
    作为美国数学邀请赛(aime)的选拔赛,amc12难度远超高中课本,涉及大量的组合数学、数论和复杂几何。
    光靠高中学的这点东西完全不够。
    他需要更好的学习材料。
    温德姆那个常年漏水的校图书馆是指望不上的,里面除了几本被撕掉封面的初中教材,大概率只能翻出保险套。
    要找专业辅导书,只能去六十一街那家公共图书馆。
    念头落定,他將数学书推远,从书包底抽出一本起了毛边英语文学教材。
    学了一整天数学,得换换脑子。
    毕竟想要申请到大学,一个必须的参考就是標化成绩sat,也就是传说中的“美利坚高考”。
    sat可不只考数学,阅读和写作同样是大头。
    他前世帮学生改了六年文书,英语写作的各种套路早就烂熟於心,但那都是应付招生官的把戏。
    真要在 sat阅读里和美国本土的优等生拼长难句解析,他占不到多少便宜。
    原主虽然有一口流利的芝加哥街头英语,但sat考的那三四千个高级词汇,他大概认识不到五百个。
    翻开课本第一页,他开始咬著鼻头逐词阅读。
    速度很慢,但每一个生词都会停下来查字典,然后写下来死记硬背。
    老旧檯灯的底座开始发烫,一行新字从视野边缘刷出:
    【高强度熬夜学习中……体力+0.1】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指向十二点。
    李傲揉著发酸的颈椎骨,推开房门。
    客厅漆黑一片,只有老太太臥室里传出轻微的打鼾声。
    他摸进狭窄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擦乾水渍出来时,借著窗外的路灯光,能看到摺叠桌水杯下压著的几张纸。
    一张是伊利诺伊电力公司的催缴单,四十七美元。
    旁边是一张药房的列印小票:常规胰岛素,八十六美元。
    李傲盯著这两个数字看了几秒,默默把帐单重新放好。
    回到房间,把自己扔到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
    窗外月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排格子状的阴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电费四十七,药费八十六,下个月的房租三百五。
    奶奶的工资撑死四百出头,教会和互助会的救济时有时无,好的月份能有一百来块,差的时候一分没有。
    就算加上原身到处打零工每月赚的几百块,但扣掉房租水电和日常开支,只能勉强餬口,根本剩不下什么。
    马上冬天了,还要加一笔过冬钱,交供暖费什么的。
    得想办法搞钱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学习。
    把智力拉到100以上,先通过期中考试证明自己,想办法说服老师给自己写一封申请大学的推荐信。
    其他的再一步步来。
    学了一整天,疲惫感终於涌了上来。
    不过说来奇怪,虽然困,却没有前世熬夜后那种心慌气短的感觉。
    ……
    翌日。
    李傲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
    摸到床头的电子表按亮——凌晨五点十分。
    比闹钟设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二十分钟。
    大脑异常清醒,完全没有往日的起床困难症。
    “既然醒了,就別浪费时间。”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看了一眼。
    客厅里奶奶还在睡。
    李傲回屋,拿起桌上的课本和一支笔,打开檯灯,翻开了代数二第七章。
    窗外的芝加哥南区还沉浸在夜色中,偶尔传来几声流浪狗的吠叫。
    而他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