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奉战后

    民国十一年,盛夏。
    这一年,直奉大战以奉军惨败而收场,只能仓皇退回山海关外。
    国內所有的报纸都用了大篇幅全程记载,连远在沪上的申报,都以满刊的形式报导了战事,並刊登了京城方面罢免张作霖的政令——
    一时间国內舆论譁然,流言纷起:各方势力纷纷揣测东北时局走向;
    而往日里喧囂的奉天城却绷紧了神经,太阳刚落山便开始了宵禁,城门岗哨林立,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
    全城戒备森严,人心惶惶。
    顾城正端坐在帅府大青楼的会客厅內,目光快速扫过迴廊內那些站得笔直护卫们。
    看得出来,整个大帅府更是风声鹤唳——
    这场败仗,让梟雄了半世的张作霖,跌了不小的跟头。
    对比所有人对於未知的不確定,顾城却很坦然。
    这种坦然,源自对歷史走向的熟悉:
    他来自21世纪,是一个痴迷军事和近代史的工科男。
    一场意外让他穿越到1922年,成了奉系老派军阀冯德麟的外甥顾城。
    21岁,刚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归来,怀揣著满腔热血和抱负,正打算投身军旅,重振冯家往日荣光。
    “靖川,你说邪门不邪门?奉军刚败,大总统就给我下了督军委任状,张小个子又偏偏这时候把咱召来帅府,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说话的正是冯德麟,当年赫赫有名的27师师长,大帅张作霖的结义三哥,奉系不折不扣的元老。
    三年前,他不服大帅独揽东北大权,与其明爭暗斗,最终被设计捲入京城內乱被逼下野。
    下午才刚刚收到京城的委任状,晚上就被召回帅府,说是“有要事相商”,可精明的他一进门,便从这森严的戒备嗅到了危险。
    鸿门宴,绝对是鸿门宴!
    顾城小声安抚著:“看您说的,就算大帅在关內吃了败仗,要想把咱一锅烩了,还用的著请到府里来?我看——”
    话没说完,冯德麟白眼一翻,酸溜溜嘟囔:“帅个屁!老子跟他打交道半辈子,一肚子花花肠子,手段黑得很!”
    一旁的冯庸连忙附和:“爹,我觉得靖川说得没错,真想加害咱们,没必要多此一举。”
    冯德麟气得拍腿,却还压低声音怕惊到外面的护卫:“你俩懂个屁!瞅瞅这帅府上下,几辈子有过这清静时候?平日拍马屁的,通路子的,能把门槛都踩破了!今儿这前景后院,连个喘气的都没!”
    他甚至还补了一句,“靖川,你小子脑瓜活套,这张小个子真要犯浑,你得带著你哥赶紧跑啊!”
    见他越说越紧张,顾城乾脆逗他:“跑什么,您都是京城任命的奉天督军了,这儿”
    冯德麟抬手要打:“你这臭小子还戏耍我!你看著是任命书,实则是曹三吴秀才给东北使的毒计……不光是要坑咱们老冯家,更是打算搅乱东北的局势!”
    看他急了,顾城正色道:“连您都明白这事,大帅何等精明,怎能不知?您放心吧,这次大帅邀您来,势必是要重新启用您的!”
    冯德麟满脸不屑:“我看你小子是东洋墨水喝蒙了,连血味都闻不出来了……还真敢说啊!”
    顾城当然敢说,因为他很清楚1922年这场惨败,彻底打醒了张作霖:光靠著绿林义气根本打不贏新时期的战爭。
    於是他痛定思痛,除了宣布联省自治外,在奉军开始了为期两年的“整军经武”,並在1924年的第二次直奉战爭中一雪前耻,將直系军阀彻底打下了歷史舞台。
    “舅父,您儘管安心,大帅他肯定是……”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外面死寂的走道內,突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走道內的护卫顿时把军靴磕得山响——
    紧接著,一个五十出头,穿了件银灰长衫的矮小男人,笑嘻嘻地走进会客厅。
    若不是那双笑成一条缝的三角眼依旧精光四射,顾城很难把他和一代梟雄张作霖联繫在一起。
    几人连忙起身迎接。
    “我的好三哥哟,可把你给盼来嘍!”
    刚进门,张作霖便直奔冯德麟,几步便一把握住他手,“可算肯给小弟这面子了!咱哥俩这都多久没见了,上一回碰面还是……”
    被他死死握著手,冯德麟神色复杂,本是紧绷的嘴角鬆懈下来,接话道:“上回见面还是三年前……京城功德林监房刚出狱,回奉天的第三天。”
    张作霖一听便做肃然起敬状,引著他並肩坐下:“三哥真是好记性!”
    冯德麟余光扫了眼冯庸和顾城,低眉恭顺道:“那次多亏老弟你力保啊……他老段才会刀口放生!老话讲点塔七层,不如暗处一灯:你这份人情,我冯麟阁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张作霖摆手笑笑:“哪里哪里,看三哥你这话说的……这纯纯是他姓段的可恶,携公法报私怨,如今他落个眾叛亲离的下场,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冯德麟又是一阵苦笑,长嘆了口气道:“都过去了!我冯德麟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张作霖连连点头,又竖起大拇指夸讚:“三哥的人品,雨亭深知……”
    一边絮絮念念著旧年情分,他似是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冯庸和顾城,一边以长者姿態摆手,“哎,你俩小的站著干啥,都坐坐——哟,除了我大侄子,你把靖川也带来了?”
    冯德麟与顾城迅速交换眼光,转瞬满脸堆笑:“一直閒家里也没个正经事做,这不雨亭你要见我,带著他来省城见见世面。”
    张作霖温和一笑:“要我说三哥你就是谦虚,还来我这儿见世面呢……我都听六子说了:从讲武堂毕业后,靖川就辞了护卫旅的职位,跑去东洋念士官学校了!真好,咱奉军现在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冯德麟刚来了句“他懂个屁啊”,却转瞬品出了这话的深意:“雨亭你……”
    话说到这里,连冯庸也差不多听明白了,张作霖环顾几人长长嘆了口气,拍著大腿摇头道:“三哥啊,其实兄弟我这次请你来,就是准备好了关防印信,打算跟你交接的——”
    见他起身急著要推辞,张作霖连忙握著他手坐下,“咱兄弟俩都是过命的关係,你坐这督军,总比別人坐强!往后啊,这奉天和东北啊,就听你一人指挥了……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冯德麟头皮发炸,猛地从张作霖掌中扯出手,一下子站起身来:“雨亭,你这话就是要我命了,要是再有人让我当什么督军的,我就当场撞死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