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被遗忘的「老同学」

    “造钟人。”
    萧凛把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两遍,锁屏,將手机塞进裤兜。
    顾清韵破解的第三层加密里,郑维庸的代號不是隨机编码,不是数字串,而是一个带隱喻的词。造钟人~不是看钟的人,不是买钟的人,是造钟的人。
    这个代號说明郑维庸不只是山海基金的受益者,他参与了这套系统的搭建。
    但代號不能当证据用。要把郑维庸钉死,得找到他和山海基金最原始的那条脐带~什么时候接上的,谁接的,怎么接的。
    u盘里没有答案。
    1998年的笔记本里也没有。
    父亲记录的是资金流向和影子官员名单,不是郑维庸的个人履歷。
    萧凛拉开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翻出一张烫金请柬。三天前收到的,省城大学校友会的年度聚餐,定在这周六晚上,地点是鼎丰酒楼的三楼包厢。
    请柬他原本打算扔掉。
    现在不扔了。
    周六傍晚六点半,萧凛换了件深灰色polo衫,没带公文包,没带u盘,只揣了手机和一包烟。
    陈锐把车停在鼎丰酒楼斜对面的停车场里,没熄火。
    “进去之后我不方便联繫你,你盯著酒楼后门。”
    陈锐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副墨镜扣在鼻樑上。
    “盯谁?”
    “盯所有提前离场的人。”
    鼎丰酒楼三楼包厢坐了十四个人,都是省城大学八八级经济系的同班同学。
    萧凛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的凉菜已经摆了一圈。最靠门口的位置空著,椅背上搭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
    组织聚会的是班长老周,在省社科院混了个副研究员的头衔,头髮掉了大半,肚子倒是越来越圆。
    “哎哟,萧凛!你居然来了!”
    老周端著啤酒杯迎上来,拍了拍萧凛的胳膊。
    “去年的聚会你没来,前年也没来,我都以为你把老同学忘光了。”
    萧凛接过啤酒杯碰了一下。
    “忙。”
    “你们当官的哪个不忙。”
    老周拉著他往桌边走,挨个介绍。大多数人萧凛都认识,只是多年不见,名字和脸对不太上號。
    走到圆桌右侧第三个位置时,萧凛的脚步顿了一下。
    坐在那儿的人正低头拨弄手机,头顶的灯光打在他稀疏的头髮上。抬起脸的瞬间,两颊的肉往下坠,眼袋很深,精神不太好。
    “萧凛,你还记得吧?蒋明远。”老周指了指那个人。
    “咱班唯一进了银行系统的,现在省建行的。”
    蒋明远站起来,伸出手。掌心潮湿,力道虚浮。
    “老萧,好久不见。”
    萧凛握了握,坐到他旁边。
    蒋明远在省建行信贷审批处干了十九年,现在是副处长。这些信息萧凛不是今天才知道的~金安委的资料库里有全省银行系统中层以上干部的基本履歷。
    但萧凛今天来,不是冲蒋明远的职务来的。
    他冲的是另一条线索。
    u盘第三层加密数据里,山海基金最早的一笔资金,1996年12月,从一个名叫“青苗助学基金会”的帐户转出。
    青苗助学基金会,註册地在省城,1994年成立,2003年註销。
    基金会的理事名单里没有郑维庸的名字。但基金会资助过的学生名单第一页,第三行,赫然写著~郑维庸,1982年至1986年,累计资助金额四千二百元。
    1982年。郑维庸十九岁,刚考上省城大学。
    四千二百块钱,在八十年代初,够一个农村孩子读完四年本科。
    这条线索太老了,老到没有任何电子档案留存。萧凛翻遍了金安委的资料库,只找到基金会註销时的一份清算报告,报告的经办银行~省建行。
    经办人一栏,盖著一个私人印章。
    蒋明远。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热起来。老周讲了个段子,桌上笑成一片。萧凛没跟著笑,端著杯啤酒朝蒋明远碰了一下。
    “明远,你在建行干了快二十年了吧?”
    蒋明远灌了口酒,擦了擦嘴。
    “十九年零三个月。”
    “老资格了。省建行早年经手过不少基金会的帐户吧?”
    蒋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隨便聊。我前阵子在金安委清理旧档案,翻到几个九十年代的基金会清算记录,想起你就在建行。”
    蒋明远把筷子放下,拿起酒杯转了两圈。
    “九十年代的基金会……多了去了。那时候政策松,註册门槛低,什么人都能搞一个。”
    “有个叫青苗助学基金会的,你有印象吗?”
    蒋明远喝酒的动作凝住了。杯沿抵在下唇上,酒液晃了一下,没送进嘴里。
    “你查这个干什么?”
    萧凛没回答。
    蒋明远把酒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我知道青苗。2003年註销的时候,清算手续是我经手的。”
    “基金会的钱从哪来?”
    “主要是两笔。一笔是省侨联的拨款,一笔是一个姓贺的港商的私人捐赠。贺什么来著……贺兆年,对,贺兆年。”
    贺兆年。
    萧凛的后背轻轻靠上椅背。这个名字没出现在u盘的任何一层数据里,但它出现在父亲笔记本第四十七页的页边空白处,铅笔写的,字跡很浅,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父亲当年也摸到了这条线,但没来得及查下去。
    “那个贺兆年跟省里的关係很深?”
    蒋明远的嗓门压低了半截。
    “深不深我不清楚,但基金会资助的学生名单,不是隨便填的。每一届资助谁、资助多少,都是贺兆年亲自定的。我当年办清算的时候翻过原始档案,名单上有几个人后来都……”
    他没说完,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
    “都怎么了?”
    蒋明远抹了把嘴。酒精上头,两颊泛红,舌头开始不太利索。
    “都当官了。而且官越做越大。”
    他把脑袋凑过来,酒气喷在萧凛耳边。
    “你知道郑维庸吧?副省长那个?”
    萧凛端著杯子没动。
    “他就是青苗基金会资助的第一批学生。八二年入学,家里穷得连被褥都是借的,学费、生活费全靠基金会。他后来自己也说过,没有青苗,他连大学的门都进不了。”
    蒋明远又灌了一口。
    “可你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吗?”
    他的声量压得更低,几乎贴著萧凛的耳朵。
    “2003年基金会註销之后不到半年,贺兆年在省城註册了一家新公司。名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山海投资发展有限公司。”
    包厢里的笑声、碰杯声、划拳声,全部退成了背景噪音。
    蒋明远的眼皮往下耷拉,醉意爬上来了。他拍了拍萧凛的肩膀,力道松垮。
    “老萧,我跟你说这些,你別到处讲。郑维庸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丟官,而是他那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知道他做了什么。”
    萧凛搁下酒杯,拿出手机在桌面下发了一条消息给陈锐。
    六个字:“蒋明远,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