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话术与真心

    “让他堵。”
    萧凛把钢笔收回口袋,转身往看守所的大门走。陈锐跟在后头,没问为什么。
    凌晨四点,手机又震了。苏曼的號码。
    “堵上了。计程车、麵包车、三轮车,少说有七八十辆,从县政府大门口一直排到十字路口。带头的叫陈发贵,是全县计程车运输协会的会长,马兆丰的牌友。”
    萧凛穿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
    “闹事的司机有多少?”
    “一百出头。有些是真司机,有些是凑数的。”
    “警察到了没有?”
    “交警去了两辆车,不敢动。吴有德打了电话让交警维持秩序,意思就是站著看。”
    萧凛推开看守所的铁门,冷风灌进来。
    “你在哪儿?”
    “县政府二楼办公室,窗户正对著大门。”
    “帮我查一件事。去年县財政拨给计程车行业的燃油补贴,总额多少,实际到帐多少。半小时內发我手机上。”
    苏曼那头顿了一拍。
    “你要去现场?”
    “对。”
    “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掛掉电话,萧凛拍了拍陈锐的肩膀。
    “你留在这儿盯著李平,別让任何人接触他。”
    陈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桑塔纳驶出看守所的下坡路,摸黑穿过半个县城。东边的天际线泛著鱼肚白,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窜过的野狗。
    六点十二分,萧凛的车拐上县政府门前的主街。
    堵得严严实实。
    计程车横著竖著停了四五排,车门大开,驾驶座上没人。司机们聚在县政府大门口的台阶下面,黑压压一片,菸头在人群里明明灭灭。几个人扯著嗓子骂,更多人沉默,缩著脖子跺脚取暖。
    两辆交警巡逻车停在路口,警灯没开,车里坐著人,没下来。
    萧凛把桑塔纳停在距人群五十米外的路肩上,熄火,下车。
    手机震了一下。苏曼的简讯。
    “去年燃油补贴县財政拨款总额:四百二十万。实际到达计程车协会帐户:一百六十八万。差额两百五十二万,走的是德盛商贸的过桥帐户,吴有德签批。附件是银行流水截图。”
    萧凛把截图存进手机相册,锁屏,大步朝人群走过去。
    最先看见他的是一个穿军大衣的瘦高个,正蹲在台阶上啃馒头。馒头咬了一半,嘴停住了,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
    “来了个穿白衬衫的。”
    人群的注意力一层层传递过去。骂声收了,菸头掐了几根。
    台阶正中央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壮实男人,方脸,络腮鬍子颳得不乾净,穿一件洗褪色的夹克衫。胸口別著一枚红底白字的胸牌~北川县计程车运输协会,陈发贵。
    陈发贵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著,嘴角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
    萧凛走到台阶底下,停住。
    一百多双眼睛盯著他。
    “谁带的头?”
    陈发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没人带头。弟兄们自发的。县里强拆合法企业,今天不给说法,车就不动。”
    “合法企业?哪个?”
    “青岭那个加工厂,手续齐全,养活了几十號工人。你一声令下就给人端了,弟兄们寒心。”
    萧凛扫了一圈周围的司机。
    “在场的各位,有几个去过青岭那个厂子?”
    没人举手。没人吱声。
    “有几个知道那个厂子加工的是什么东西?”
    还是没人说话。
    陈发贵的烟夹在指头上没动。
    萧凛往台阶上迈了一步。
    “那我换个问题。在场的各位,去年的燃油补贴,拿到手了吗?”
    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声。
    一个戴棉帽的中年司机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
    “补贴?上半年发了一千二,下半年说財政紧张,没了。”
    “我连上半年那一千二都没见著。”后排有人喊。
    “协会说统一代领,代领个屁,毛都没摸到一根。”
    萧凛掏出手机,打开苏曼发来的银行流水截图,把屏幕举起来,朝人群转了一圈。
    “去年县財政拨给你们这个行业的燃油补贴,总额四百二十万。到你们协会帐上的,只有一百六十八万。剩下的两百五十二万,经过一个叫德盛商贸的公司帐户转走了。审批人~你们自己看名字。”
    陈发贵的烟掉在地上。
    人群炸了锅。
    有人往前挤,踮著脚看手机屏幕。有人开始骂娘,骂的方向从萧凛转到了別处。
    陈发贵弯腰捡烟的动作僵在半路。
    萧凛收回手机。
    “你们今天堵在这里,替谁卖命?替吃了你们补贴的人?”
    陈发贵直起腰,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萧凛转身朝交警巡逻车走了三步,回头。
    “財政局长在不在?”
    巡逻车后面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推开,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钻出来,西装扣子系错了一颗。
    “在……在的,萧书记。”
    “你现在打电话回局里,把去年拖欠的燃油补贴差额核算清楚,今天之內转到每个司机的个人帐户。能不能做到?”
    財政局长擦了擦眼镜。
    “金额我回去核实一下~”
    “银行流水我已经拿到了,你核实什么?两百五十二万,扣掉德盛商贸截留的部分,剩余应发未发金额直接按人头补齐。做不做得到?”
    財政局长咽了一下。
    “做得到。”
    “当著他们的面说。”
    財政局长转向人群,声音拔高了半度。
    “各位师傅,去年拖欠的补贴……今天之內打到各位的银行卡上。”
    台阶下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稀稀拉拉拍起来,越拍越响。
    萧凛走回台阶底下。陈发贵还杵在原地,夹克衫的拉链头被攥在手里,金属片卡进了指缝。
    萧凛盯著他。
    “你们的汗水该换钱,不该换成某人的別墅。钱到了,路开吗?”
    陈发贵的喉结滚了一下。
    身后的司机们已经开始往车那边走了。
    “开路!”
    有人喊了第一声。
    “开路!”
    第二声从人群另一头传来,更响。
    引擎一台接一台发动,排气管冒出白雾。计程车开始一辆辆挪开,主街的车道从里向外一点点露出柏油路面。
    陈发贵站在台阶上没动,看著萧凛的背影往桑塔纳那边走。
    萧凛刚拉开车门,手机又震了。
    苏曼。
    “吴有德刚从县政府后门出去了,坐的是马兆丰的车。”
    “去哪儿?”
    “龙湾镇方向。萧凛,下个月是龙湾和青岭两个镇的村委换届选举,石家在龙湾经营了四十年,候选人名单一直是石永昌定的。吴有德这个时候跑去找马兆丰……”
    萧凛的手搭在车门框上,指节在铁皮上叩了两下。
    “他不是去找马兆丰。他是去找石永昌。”
    电话那头苏曼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家要合流了?”
    桑塔纳的后视镜里,最后一辆计程车驶离县政府大门。路面乾乾净净,只剩满地菸头。
    萧凛钻进驾驶座,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拧动钥匙。
    “帮我把龙湾镇和青岭镇所有村委候选人名单调出来,每个人的家族关係標清楚。”
    引擎转了两圈才点著。萧凛掛上挡,桑塔纳驶入空荡荡的主街。
    后视镜里,县政府大楼二层的一扇窗户,窗帘晃了一下,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