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死人的证词

    “你长得真像你爸。”
    萧凛没接这句话。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陈锐配给他的短波呼叫器就別在皮带扣旁边。
    韩正洲往前迈了半步,日光灯管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清清楚楚。
    “別叫人。你叫了,我今晚就真死了。”
    萧凛的手停住。
    韩正洲的右腿拖著步子,走到最近的一张阅览桌旁,撑著桌沿坐下来。裤管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鈦合金义肢。
    “1998年十二月一號,北川水电站竣工典礼前两天。有人在我车底下绑了c4。”
    韩正洲用手掌拍了拍那条义肢,发出空洞的金属响。
    “炸掉了半条腿,但没炸死我。你爸连夜安排人把我送出省,偽造了殉职证明,换了身份。”
    萧凛拉开阅览桌对面的椅子。
    “方振邦的报告里写你是j-00的创始人。”
    “没错。”
    韩正洲的回答乾脆得出乎意料。
    “1996年,你爸查北川水电站的帐,查到了一笔从境外流入的资金。四千万美金,走的是列支敦斯登的壳公司。你爸让我顺著这条线往上摸。”
    韩正洲垂著头,拇指在桌面的划痕上来回蹭。
    “摸到最后,我们发现这笔钱背后站著的人,比我们想像中大得多。你爸说,正面硬查,报告递上去会被压,人会被灭口。得换个法子。”
    萧凛的后背抵著椅背,一动不动。
    “什么法子?”
    “我假装被策反。”
    韩正洲抬起头。
    “你爸设计了一套方案。让我以创始人的身份切入j-00,从內部拿证据。山海基金不是缺一个懂审计的人替他们洗帐吗?我就去当那个人。”
    萧凛盯著韩正洲的脸。
    “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韩正洲重复了一遍,嘴唇哆嗦了一下,“你爸死了,方振邦退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剩我一个。我在暗处待了二十七年,替你爸守著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韩正洲没有回答。他撑著桌沿站起来,义肢在地板上磕出沉闷的响声,朝阅览室最里面那排书架走过去。
    萧凛跟上去。
    旧书架是铁质的,漆面剥落大半,搁板上堆著落满灰尘的合订本。韩正洲在倒数第二排书架前停住,弯下腰,把手伸进最底层隔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
    手指在缝隙里摸索了几秒。
    一声极轻的咔嗒。
    韩正洲从缝隙里抽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密封条已经氧化发黑。
    “1998年,你爸签完那份不予通过的审计意见书之后,把原始证据分成了三份。一份交给方振邦,就是你今晚看到的那份报告。一份他自己藏了,至今没找到。第三份,就在这里面。”
    韩正洲把金属盒子递过来。
    萧凛接过去。盒子很轻,里面的东西在晃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撕开密封条,打开盒盖。
    一枚微缩胶片。
    胶片卷在一个塑料轴上,保存得很好,透光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影像帧清晰可辨。
    “这是什么?”
    “1997年八月到1998年十月,北川水电站项目指挥部的內部会议录音。你爸用当时审计署配发的索尼微型录音机录的,一共十七次会议。”
    韩正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乾涩。
    “十七次会议里,有六次直接涉及补偿款的分配。北川县政府从水电站移民补偿款中截留了一亿两千万,其中八千万通过山海基金的地下通道转移出境。剩下四千万,以项目配套费的名义回流到了三个人的私人帐户。”
    萧凛的拇指按在胶片轴上。
    “三个人。”
    “第一个,北川水电站建设指挥部总指挥,已经死了。第二个,列支敦斯登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就是j-00在境外的白手套,这个人至今没有查到真实身份。”
    韩正洲停了一拍。
    “第三个,时任北川县县长。”
    阅览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著,有一盏开始闪烁。
    “赵立冬。”
    萧凛把这个名字吐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平的。
    韩正洲点头。
    “录音里赵立冬亲口说了每一笔钱怎么走、给谁、走哪条线路。你爸录得非常完整,连赵立冬喝茶的杯子响都能听清。”
    萧凛把胶片放回金属盒子,合上盖子,塞进西装內袋。
    “二十七年前的录音,法律效力存疑。”
    “单独拿出来,不够。”韩正洲靠在书架上,义肢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找平衡,“但和方振邦的j-00溯源报告放在一起,再加上你手里鹰眼系统追到的那十亿美金流向,三条线碰到一起,赵立冬从1997年到现在的完整链路就闭合了。”
    “从北川县长到西海省长,二十七年。”萧凛把金属盒子在內袋里按实。
    “他不是一个人。”韩正洲的声音突然沉下去,“萧凛,你以为赵立冬在省人民医院躺著是装病?”
    萧凛没回答。
    “他確实有心臟问题,但不至於当场发作。常委会上那一出,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住进医院。”
    韩正洲从衝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串数字。
    “赵立冬住的那间vip病房,床头柜里嵌著一台改装过的卫星通讯终端。频段加密,不走国內任何基站。”
    萧凛接过纸条。
    “这条线路直连狮城滨海湾的一栋私人写字楼。那栋楼的第十九层,註册著山海基金亚太区总部。赵立冬住院不是躲你,是换了一个安全的通讯环境。”
    萧凛把纸条折起来,和金属盒子压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病房里的终端?”
    韩正洲咧了一下嘴,牙根发黄,笑容很苦。
    “因为那台终端是我十一年前替他装的。”
    阅览室的灯管彻底灭了一盏,整排书架陷入半暗。
    萧凛的手机震了一下。陈锐的消息。
    【赵立冬体检记录已拿到。近三年心臟指標正常,无任何器质性病变。另,今晚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省人民医院vip楼层的电磁屏蔽设备被人关闭了两个小时。】
    萧凛锁屏。
    韩正洲撑著书架,义肢在地板上划了一道弧线,转过身来。
    浑浊的双眼里映著仅剩的那盏灯管的白光。
    “赵立冬的病房里,藏著通往狮城的秘密专线。那条线路上每天都有数据在跑。他不是在养病~他在指挥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