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权力质检站

    那个朋友的距离。
    萧凛把照片塞回內袋,鬆开压制跟踪者的手。
    韩立赶到,把人拖起来銬上,塞进了后备箱。整个过程乾净利落,巷子里的小贩连头都没抬。
    “送去陈锐那边,单独关押。”萧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审,先晾著。”
    韩立点头,没多问。
    萧凛当晚没再追查那张照片的来路。他有更紧迫的事。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省审计厅六楼大会议室。
    全厅一百三十七名在编人员悉数到场。摺叠椅从第一排摆到门口,后排的人只能靠墙站著。
    空调打到最低,会议室里依然闷热。
    孙茂才被纪委带走的消息传了两天,整栋楼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走廊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茶水间的閒聊彻底消失。
    萧凛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没人鼓掌,没人寒暄。
    萧凛走到讲台前,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线。
    “今天不开整风会,不搞思想教育。”
    萧凛的开场白让前排几个佩戴党徽的中层干部愣了一下。
    他们准备好了听一场暴风骤雨式的训话。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总是烧向旧班底。
    但萧凛没烧。
    “今天只讲一件事~业务。”
    投影仪亮了。屏幕上跳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这是北川县扶贫產业园2019年至2023年的资金审计报告,审计结论为未发现异常。签字人,孙茂才。覆核人,综合处处长贾玉民。”
    台下第三排,一个留著小平头的中年男人身体往后缩了缩。贾玉民。
    萧凛没看他。
    “我现在做一个演示。”
    萧凛打开一套数据分析软体,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北川县產业园五年间的三百二十七笔拨款记录被抓取进来,按时间轴排列成折线图。
    “各位都是干审计的,应该能看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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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线图上,每年十二月的拨款额度出现了规律性的陡增。幅度不大,每笔多出三到五个百分点。单看哪一笔都在合理浮动范围內。
    “金额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五,常规审计不会触发预警。孙茂才很懂这个閾值。”
    萧凛切换到第二张图。
    “但如果把供应商的工商註册信息拉出来交叉比对~”
    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关係网络图。
    十四家供应商,註册地分布在六个不同的县市。看上去毫无关联。但工商信息显示,这十四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分別是同一个人的亲属、同学、战友。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加一层。”
    萧凛调出银行流水。
    十四家供应商收到拨款后,资金在七天內经过三次中转,最终匯入同一个离岸帐户。每一笔中转都低於大额交易报告的触发线。
    蚂蚁搬家。
    “五年,三百二十七笔拨款,十四家壳公司,三层中转,最终归集到一个帐户。”萧凛关掉投影,转过身面对台下。“总金额,五点七亿。”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这套手法不复杂。任何一个有三年以上审计经验的人,只要肯把工商数据和银行流水交叉一拉,十分钟就能发现端倪。”
    萧凛的视线从前排扫到后排,不快不慢。
    “但这份报告,过了三个人的手。没有一个人拉过交叉数据。”
    贾玉民的额头渗出了汗。
    萧凛没点他的名。
    “我不追究过去。因为追究下去,这间会议室里能站住脚的人不会超过二十个。”
    这句话扔出去,后排几个年轻审计员的肩膀明显鬆了下来。前排的中层干部反而绷得更紧。
    不追究,不代表既往不咎。而是说~刀悬在头顶,什么时候落,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从今天起,审计厅成立数据稽核中心,內部代號鹰眼。”
    萧凛点开第三页ppt。
    “中心编制十五人,直接向我匯报。负责对全省重大项目资金进行实时数据监控和交叉比对。”
    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起来了。
    “中心主任。”萧凛的手指点向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刘蕙兰。”
    第五排,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女人猛地抬头。
    刘蕙兰,四十一岁,审计厅財政审计处副处长。业务能力全厅排名前三,但在孙茂才手下八年,副处长的位置一坐就没挪过。原因很简单~她在三年前的一份內部报告里,对北川县產业园的拨款数据提出过疑问。
    那份报告被孙茂才压了下来。刘蕙兰隨后被调离核心项目组,扔到了边缘岗位坐冷板凳。
    “刘处长,你三年前那份报告,我看过了。数据模型建得很扎实。”
    刘蕙兰站起来,推了一下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说感谢,没说激动,只问了一句。
    “编制十五人,我能自己挑吗?”
    “你挑。名单报给我签字就行。”
    “明白。”
    刘蕙兰坐下。她旁边的同事偷偷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没理。
    萧凛合上笔记本电脑。
    “最后一件事。”
    “从下周一开始,厅里所有在办项目的审计底稿,全部上传鹰眼系统,接受实时抽检。底稿造假的,不论职级,移交纪委。”
    “散会。”
    ~
    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推椅子和收杯子的声响。
    萧凛拔掉投影仪的线,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萧厅长。”
    一个苍老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萧凛回头。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拄著保温杯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六十岁上下,背微驼,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萧凛在厅里的花名册上见过这张脸。
    周大年,六十一岁,审计厅综合档案室管理员。再过两年退休。在审计厅待了三十六年,经歷了四任厅长。
    “周老。”
    周大年走过来,脚步慢,但稳。他从夹克衫的內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墨绿色的,布面已经褪色,边角翘起,积了一层薄灰。
    周大年把笔记本递到萧凛面前。
    “这东西在档案室的柜子底下压了十二年。”
    萧凛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张上,蓝色钢笔字跡工整。
    日期是2012年3月7日。
    第一行写著~“审计厅第三任厅长林远鸿,於今日突发心梗,送医不治。”
    萧凛翻到第二页。
    2016年11月22日。
    “第四任厅长陆建平,在家中书房上吊自杀。遗书內容与其生前言行严重不符。”
    第三页。
    2019年6月9日。
    “第五任厅长郑康明,酒后驾车,於南州大桥翻入江中。血液酒精含量超標四倍。但郑厅滴酒不沾。”
    三任厅长。心梗,上吊,醉驾。
    三种死法,三个巧合。
    萧凛的拇指按在第三页的最后一行字上。
    那行字用红色墨水写成,字体比前面的都大,笔画用力到纸面凹陷。
    “他们都在查同一个项目~北川水电站。”
    萧凛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周大年。
    老人浑浊的眼睛盯著萧凛,嘴唇翕动了一下。
    “萧厅长,你是第六任。”
    周大年转身,拄著保温杯,慢慢走出了会议室。
    萧凛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里捏著那本积灰的日记。
    北川水电站。
    1998年。
    那张照片上父亲身旁被刮掉的脸,那份未完成报告最后一页的铅笔代號。
    全部指向同一个原点。
    萧凛把日记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的手停在半空。
    公文包侧袋里,手机屏幕亮了。
    萧雅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洛城书记王海涛的新加坡航班,刚才被边检拦下。拦截指令不是我们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