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绑来的山主

    望鲁台顶,聚义厅前。
    五百多条汉子列队而立,刀枪如林,旌旗招展。
    王朴策马上前,在厅门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乌廷萱已经站在门口,玄色斗篷解了,露出一身劲装,腰间那柄长刀还没摘。
    她侧身让开,笑著伸手一引:
    “山主,请。”
    王朴看了她一眼,迈步走进聚义厅。
    厅內正中摆著一张虎皮交椅,那是寨主的位子。
    王朴没有坐,只是站在厅中,看著那些鱼贯而入的兄弟们。
    黑子、虎子、孙琦,还有跟著他从太原回来的二十四个人,加上寨里的老弟兄,黑压压挤了一屋子。
    乌廷萱站在他身侧,等著他开口。
    王朴扫了一眼眾人,缓缓开口。
    “太原的事,你们大概都听说了。”
    眾人点头。
    消息早就传回来,山主刺杀契丹可汗、献计破太原、洛阳封赏……这些事,山寨里都传遍了。
    王朴继续道:“这次回来,咱们先办几件事。”
    厅中安静下来。
    “第一件,是抚恤。”
    王朴的声音低沉,却清晰。
    “跟著我去太原的五十个兄弟,折了二十六个。他们的抚恤金,朝廷发了,我亲自带回来了。”
    他顿了顿,“这些抚恤,即刻送到兄弟们家人手里。如果家里只剩下老幼妇孺,就把他们接上山来,寨里养著。如果家里没人了,钱就先放在寨里帐上,日后用得著。”
    厅中一片肃静。
    那些跟著王朴去太原的兄弟,此刻站在人群中,眼圈都有些发红。
    王朴说完第一件,顿了顿,忽然笑了。
    “第二件,是我在洛阳討了个官。”
    眾人眼睛都亮了。
    孙琦忍不住问:“山主,什么官?”
    王朴道:“权知天平军节度使事,兼鄆州刺史。”
    厅中静了一息,隨即轰然炸开。
    “节度使!”
    “天平军!那是咱们鄆州的官!”
    “山主当节度使了!”
    “那咱们以后就是官军了?”
    黑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虎子使劲拍著旁边人的肩膀,力气大得那人直咧嘴。
    一群人,有的跳,有的叫,有的抱在一起,整个聚义厅像一锅烧开的水。
    乌廷萱也愣了愣,眼中闪过惊喜。
    她看著王朴,忽然问道:“那天平军有多少兵?”
    王朴道:“按惯例,应该有两万余人。”
    乌廷萱眼睛更亮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找房知温报仇了?”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朴身上。
    房知温——平卢军节度使,青州的土皇帝,乌震案的疑凶。
    这个名字,山寨里没人不知道。
    王朴看著乌廷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就带这五百多人去?”
    乌廷萱一愣。
    王朴道:“房知温在青州经营多年,手里有三万青州军。咱们这五百人,去送死吗?”
    乌廷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咬著嘴唇,有些不服气,却又知道王朴说的是实话。
    她嘟囔道:“你这个节度使也太寒磣了,都没有兵……”
    王朴笑了笑,没回答。
    孙琦在一旁问:“山主,那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王朴扫了一眼厅中眾人,缓缓道:“第一,先过年。”
    眾人一愣,隨即又笑起来。
    “对,先过年!”
    “都快一年没见山主了,得好好喝一场!”
    王朴等笑声稍落,继续道:“第二,年后收拾东西,搬家。”
    乌廷萱一怔:“搬家?搬去哪儿?”
    王朴看著她,笑道:“鄆州府邸。本节度使总不能一直住在山上吧?”
    厅中静了一息,隨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
    有的喊“下山了”,有的喊“进城了”,有的已经开始商量著下山后要去哪里喝酒。
    乌廷萱站在王朴身边,望著那些欢呼的兄弟,嘴角也忍不住勾起笑意。
    她转过头,看著王朴,轻声道:“真下山?”
    王朴点了点头。
    “真下山。”
    ---
    当晚,山寨大摆宴席。
    聚义厅前燃起十几堆篝火,烤全羊、燉大肉、大坛的酒,摆得满满当当。
    五百多条汉子围坐在火堆旁,划拳的划拳,唱歌的唱歌,笑声震得山上的松枝都在抖。
    王朴坐在主位,乌廷萱坐在他身侧。
    酒过三巡,眾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黑子抱著酒罈子,踉踉蹌蹌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王朴旁边。
    虎子也跟过来,两个人勾肩搭背,脸红得像猴屁股。
    黑子眯著眼,含糊不清地问:“山主,俺……俺问你个事儿。”
    王朴看著他:“什么事?”
    黑子咧嘴笑道:“你记不记得,自己是咋上山的?”
    王朴愣了一下。
    虎子在一旁抢著道:“这还用问?当然是大当家亲自绑上山的!”
    乌廷萱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虎子嘿嘿笑道:“俺没胡说!当初大当家带著二当家,还有俺和黑子,悄悄摸到山主家里,把床上的山主给绑了。一路上,山主还挣扎,脑袋撞石头上,当场昏过去了。俺还以为是绑死了,嚇得够呛……”
    黑子接话道:“对对对,后来醒了,就乖乖当军师了。可谁知道……”
    他打了个酒嗝,“他娘的,谁知道山主这么能打!”
    王朴看著这两个醉醺醺的傢伙,忽然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乌廷萱看著他,眼中一直有挥之不去的疑惑。
    王朴放下酒碗,目光穿过篝火,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他想起了那天。
    ---
    那时候,他刚醒过来。
    脑袋疼得厉害,像要裂开一样。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昏暗的柴房,闻到的是潮湿的霉味。
    手脚被绳子捆著,勒得生疼。
    他一动,却发现这具身体根本不是自己的。
    手臂,肌肉,力量,跟自己记忆中的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关节处因为长期读书而有些僵硬。
    他试著握拳,力量小得可怜。
    门外传来粗獷的说话声。
    他听见有人说什么“军师”“山寨”“绑了个读书人”。
    王朴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穿越了。
    而且穿越到一个正被绑架的书生身上。
    他动了动手腕,挣了挣绳子。
    绳子绑得挺专业,不是普通人能打出的结。
    他心中一凛——这帮绑匪,不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在观察。
    山寨里有五六百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还有四个老兵。
    那四个老兵站如松、坐如钟,手上全是老茧,眼里带著杀气。
    王朴一眼就看出,这是上过战场的兵,而且杀过人。
    那女子对他还算客气,只是让人看著他,不让他跑。
    王朴很快融合了两份记忆,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便假意顺从,帮他们记帐、写文书。
    暗地里,他却在习惯这具身体。
    这个王朴虽然是读书人,却並非手无缚鸡之力。
    所谓君子六艺,射、御他都认真练过,手臂不粗,却有肌肉,腰腹虽瘦,却柔韧有力。
    王朴暗自庆幸——如果穿到一个纯文弱书生身上,他这身特种兵的本事,三五几年恐怕也恢復不了。
    他开始偷偷练。
    每天天不亮,他就借著如厕的机会,在僻静处拉伸、深蹲、伏地挺身。
    白天记帐时,他反覆活动手指,重新磨礪那些格杀术的动作。
    夜里躺在床上,他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擬格斗场景,让神经记忆重新与这具身体建立连接。
    一个月后,他试了试——侧身,拧腕,肘击,绊腿,一气呵成。
    虽然力道还差些火候,但技巧已经回来了七八成。
    那天,四个老兵正在商量一件事——房知温调任青州,要从山下经过,他们想截杀,为旧主报仇。
    王朴站出来,说了一句话:“就凭你们这点人,去送死?”
    四个老兵愣住了。
    那个带头的,叫孙琦,盯著他看了半晌,
    忽然道:“你一个读书人,懂什么?”
    王朴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院中,看著孙琦。
    “我要是能打贏你们最能打的十个人,以后这山寨就得听我的,我就是山主。如何?”
    孙琦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朝身边一个精壮的汉子努了努嘴。
    那人二话不说,大步上前,一拳直奔王朴面门。
    王朴侧身让过,左手扣住他手腕,一拧一送,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
    全场譁然。
    孙琦脸色变了变,又一挥手。
    第二个衝上来,被王朴一个肘击顶在肋下,趴在地上起不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一个上,一个一个倒。
    一个被拧脱了手腕,一个被绊得脸著地,还有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锁住了喉咙。
    五个人,没有一个撑过三息。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呻吟声。
    孙琦脸色铁青,那二十岁的年轻女子站在廊下,手里握著刀,却忘了拔。
    王朴收手,站在那里,看著剩下那五个人。
    “剩下五个,”他说,“一起上。”
    五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动。
    王朴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不敢?”
    那五个人被这话一激,咬著牙一齐扑了上来。
    然后,他们就看清楚了什么叫真正的打斗。
    王朴的身影在五人中间穿梭,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
    侧身、扣腕、拧翻;退步、肘击、绊倒;转身、锁喉、按地——五个人,十息之间,全趴在地上。
    一个抱著手腕惨叫,一个捂著肋骨说不出话,一个脸埋在土里不敢动弹,两个被他一手一个按在地上,挣都挣不脱。
    全场鸦雀无声。
    孙琦站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嘴张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朴鬆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著孙琦,平静地问:“服了吗?”
    孙琦喉咙动了动,终於找回了声音。
    “服了。”
    那五个人也挣扎著爬起来,跪了一地。
    那女子走过来,站在王朴面前,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在他面前。
    “我也服了。山主,以后,这山寨听你的。”
    王朴看著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女子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二十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著几分青涩,却已是这五六百人的大当家。
    “乌廷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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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篝火旁,王朴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黑子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虎子也歪在他身上,鼾声如雷。
    乌廷萱坐在他身边,二十三岁的她,眉宇间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沉稳与英气。
    她正看著他,眼中有些疑惑。
    “想什么呢?”
    王朴笑了笑,端起酒碗。
    “想当年,大当家怎么把我绑上山的。”
    乌廷萱愣了一下,隨即啐了他一口。
    “还提!早知道你这么能打,我才不绑你。”
    王朴哈哈大笑,把酒一饮而尽。
    远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