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天平军留后

    李从珂的一句“眾卿可还有事议”让大典內瞬间安静,针落可闻。
    眾人屏住呼吸,等著那声退朝声响起。
    “臣有本奏!”
    发声的是枢密直学士房暠。
    “房卿?可是江淮方面有消息?”
    房暠出班,神色凝重了几分。
    “陛下圣明。臣正要奏报——金陵传来消息,徐知誥已在紧锣密鼓筹备建国之事。天祚元年,吴主已加封他为尚父、太师、天下兵马大元帅,进封齐王,以升、润等十州之地为齐国。去年十一月,吴主又下詔许其置百官。如今金陵府已升为西都,与扬州东都並立,改称江寧府,儼然国中之国。”
    殿中微微骚动。
    房暠继续道:“臣探得消息,徐知誥已建元帅府,设官职,立宗庙、社稷。麾下精兵,骑兵八军,步兵九军,皆是精锐。依臣之见,待年节一过,明年开春,他必將正式受禪称帝。”
    李从珂靠在御座上,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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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行密当年打下江东半壁,何等英雄。怎么子孙如此不济?”
    枢密使刘延朗出班道:“陛下,杨行密创业垂统,確是一代豪杰。然自其子杨渥继位后,大权旁落,为徐温所制。徐温死后,徐知誥继承其位,表面尊奉吴主,实则大权独揽。如今吴主杨溥年幼,朝政全由徐知誥掌控,代吴自立,不过是早晚之事。”
    薛文遇也道:“刘枢密所言极是。徐知誥此人,表面谦恭,內怀雄略。他在江淮轻徭薄赋,广纳贤才,深得人心。一旦称帝,必將北上爭雄。我朝不可不防。”
    李从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群臣。
    “诸位爱卿,江淮若乱,何处最紧要?”
    刘延朗上前,朗声开口。
    “陛下,徐州乃中原门户,自古兵家必爭。自长兴三年张敬达任武寧节度使时,徐州由其兼领,尚算稳固。但清泰二年,迫於河东局势,张敬达移镇建雄军节度使,率军北上,如今更需重兵镇守河东,建雄节度使虽由安审琦接任,但徐州这边……”
    他顿了顿,沉声道:“武寧节度使空缺一年有余,且泰寧节度使也空缺已久,徐州和兗州皆兵力空虚,若江淮有变,恐难抵御。”
    殿中一片沉默。
    李从珂看向薛文遇。
    薛文遇会意,出班道:“陛下,不止徐州和兗州。天平军节度使也已空缺多时。”
    他接著道:“天平军治所鄆州,统鄆、曹、濮三州,与徐州互为犄角,共扼江淮北上之咽喉。原先朝廷本欲调石敬瑭任天平节度使,谁知他一怒反叛,竟酿成河东之祸。如今这半年大战下来,朝廷元气大伤,兵马凋零,急需能人整顿。”
    李从珂嘆了口气。
    “朝廷可用的大將,怎么就这么少?”
    群臣默然。
    李从珂看向站在队尾的王朴,忽然开口:“王朴。”
    王朴出班:“臣在。”
    李从珂道:“你是鄆州东平人,可熟悉天平军?”
    王朴心中一动,沉声道:“回陛下,臣自幼在东平长大,对天平军三州地理民情,略知一二。”
    李从珂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李重美忽然出班。
    “父皇,儿臣有一言。”
    李从珂看向他。
    李重美道:“王朴虽以文士出身,然河东一役,其用兵之能、谋略之深,儿臣亲眼所见。他麾下二十余兄弟,个个能征善战,且令行禁止,破城之日竟无一参与抢掠。此等军纪,便是禁军也未必能做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天平军节度使空缺,若王朴以鄆州刺史身份,权知天平军节度使事,正可整顿兵马,稳固山东。江淮若有变故,鄆州首当其衝,用本地人守本地土,將士用命,百姓归心,岂不最妥?”
    殿中微微骚动。
    天平军留后——这意味著让王朴以刺史身份,暂代节度使之职。
    有老臣低声议论起来。
    薛文遇出班道:“陛下,雍王之议,確有见地。王朴之功,封一方节度亦不为过。只是……”
    他看了王朴一眼,“王朴毕竟资歷尚浅,且以文士出身,骤然领藩镇,恐有不服。”
    刘延朗却道:“薛学士此言差矣。同光年间,先帝明宗率五千骑奇袭鄆州后,即被授天平节度使,彼时也是骤然而任。乱世用人,不拘一格,但求真才。王朴能在太原万军之中取契丹可汗首级,岂是寻常文士可比?”
    李从珂沉吟片刻,忽然看向王朴。
    “王朴,你说呢?”
    王朴抬起头,迎著那道目光。
    “臣是东平人,天平军三州,是臣的家乡。臣愿为陛下守此一方水土,练兵保境,以固中原门户。”
    李从珂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他拍案道,“传朕旨意——鄆州刺史王朴,加检校兵部尚书,权知天平节度使事,仍领鄆州刺史,整军备边,固守山东。”
    王朴跪伏於地。
    “臣,谢陛下隆恩。”
    殿中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李从珂靠在御座上,看著这个年轻的东平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王朴,朕把山东门户交给你了。”
    王朴叩首。
    “臣必不负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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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崇元殿,阳光正好。
    王朴站在殿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权知天平节度使事。
    这个职位,比他预想的更重。
    还未到驛馆,黑子和虎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满脸喜色。
    “山主!俺听说了!节度使!俺们以后是节度使的人了!”
    王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节度使。是留后,暂代的。”
    黑子挠了挠头:“暂代也是官儿啊!反正俺们跟著山主,去哪儿都行!”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望著东北边的天际。
    那里,是他的家乡。
    鄆州,东平。
    天平军三州。
    他想起那些在太原城外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那些被战火焚毁的村庄,想起那些蹲在路边啃树皮的老人和孩子。
    他想起自己对李从珂说的那句话——练一支能用的兵,守一方水土。
    如今,要为这话迈出新的一步了。
    远处,洛阳城的街巷中,人声鼎沸。
    鄆州东平,还有人在等著他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