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祸水东引

    闰十一月初三。
    晋安寨。
    天还没亮,王朴就被叫到了中军大帐。
    帐中只有张敬达和掌书记张礪,刘大虎站在帐外,没进来。
    张敬达的脸色比前几日更难看。
    案上摊著一张地图,太原、晋安寨、团柏谷、辽州,几个位置用炭笔圈了出来。
    北边画了一道粗粗的弧线,那是契丹大军的营盘。
    “坐。”张敬达指了指胡床,等王朴坐下,直接开口,“述律太后围了太原,但留了南门。”
    王朴眉头微动,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南门正对著咱们晋安寨?”
    张敬达点了点头:“五十里路,快马两个时辰就到。她是故意的。”
    “驱虎吞狼。”王朴轻轻说出这四个字,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让石敬瑭来打我们。”
    张敬达嘆了口气:“石敬瑭现在被逼到墙角。契丹人要他交人,他交不出来,就得死。把他逼急了,只能从南门出来,进攻晋安寨。他太原城和周边能调三万兵,虽然粮草也紧,但比咱们强。他要是真豁出去,现在这情况,咱们撑不住。”
    王朴盯著地图沉默了几息,忽然抬头问:“大帅觉得石敬瑭会鱼死网破吗?”
    “交不出你,他还有別的选择吗?”张敬达反问。
    王朴想了想,缓缓道:“確实没有,我在不在晋安寨都不重要,狗急了,只能跳墙。他不敢咬契丹人,只能咬咱们晋安寨了。”
    张敬达点点头:“最毒不过妇人心,述律太后这一招,比耶律德光还狠。”
    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朴忽然开口问:“大帅,咱们手里有多少幽州军的兵甲?”
    张敬达一愣:“什么?”
    “赵德钧的幽州军。”王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兵甲、衣服、旗號,能凑出多少?”
    张敬达看向张礪。
    张礪想了想,道:“这些年跟幽州军打交道,缴获过一些。库房里存著几十套,够用。”
    “几十套?”王朴追问,“具体多少?”
    “四五十套总是有的。”张礪道,“鎧甲、战袍、旗號,都有。”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有没有现成的幽州军旗?绣著『赵』字的那种?”
    张礪皱眉想了想:“有。前年赵德钧的人跟咱们换防,落下几面旗,一直扔在库房里。”
    王朴嘴角微微一勾,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原、晋安寨、团柏谷之间划了一道线。
    张敬达盯著他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你想让赵德钧来背这个锅?”
    “嗯,给他送份大礼。”王朴点头,“让他『立功』,立一个天大的功。”
    他指著地图上的团柏谷:“赵德钧的大营在这里,离太原一百多里,离咱们也是这个距离。他的人天天在搜山,想抓我换皇帝做。现在咱们帮他一把,让他『抓到』。”
    张敬达眉头皱起,思索著其中的关窍:“怎么帮?”
    王朴道:“我带著我的人,从山里出来,往团柏谷方向走。你的人穿上幽州军的衣服,半路截住我,演一场戏。要让石敬瑭,还有范延光的人,都看到赵德钧抓到刺客了,正押往团柏谷。”
    张敬达眼睛越来越亮,但隨即又沉下来:“石敬瑭会信?”
    “他不需要全信。”王朴道,“他只需要起疑,只需要派人去打探。只要他的人往团柏谷那边去,消息就会传开。契丹人的探子遍地都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述律太后耳朵里。”
    张敬达接上他的话:“述律太后知道赵德钧抓到刺客,会怎么做?”
    “逼石敬瑭去要。”王朴道,“赵德钧要是交不出人,述律太后就会怀疑他私藏刺客、另有图谋。他要是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
    张敬达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狠意,也带著几分欣赏:“真真假假,让他们先狗咬狗一阵,这一招,够损。”
    王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损不损另说,管用就行。现在的问题是,要让石敬瑭的人『恰好』看见这场戏。大帅,太原南门外有咱们的眼线吗?”
    张敬达看向张礪。
    张礪点头:“有。每天换三拨人,盯著城门。”
    “让他们盯死。”王朴道,“石敬瑭的人一出城,立刻回报。咱们好算时间,让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演。”
    张敬达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王朴看了看帐外的天色,估算了一下:“今晚天黑之后,我带人出寨,绕到东边山里。明天一早开始往团柏谷方向走。你的人算好时间,半路『截住』我。戏要演足,动静要大,最好是能让石敬瑭的探子远远就看清楚。”
    张敬达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外面天已经亮了,寨墙上的士兵在换岗,有人抬著木桶分发早饭——又是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
    他望著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著王朴:“你有几成把握?”
    王朴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同样望著那些士兵:“不知道。但至少比坐在这儿等石敬瑭打过来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大帅,晋安寨撑不了多久了。咱们得让他们动起来,让石敬瑭、赵德钧、范延光还有契丹人都动起来。他们一乱,咱们才有活路。”
    张敬达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说,“老夫信你。这一票,干了。”
    ---
    闰十一月初三,酉时。
    天色擦黑,王朴带著黑子、铁牛、栓柱等八个兄弟,从晋安寨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他们穿著杂乱的军服,怀里揣著乾粮和药品。
    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伤,脸上抹了灰,看著就像一队狼狈逃窜的溃兵。
    刘大虎亲自带人把他们送进东边的山里,指著一条隱蔽的山沟:“先生,顺著这条沟往北走二十里,有个山坳,叫葫芦谷。明天辰时,咱们的人在那里等您。周什长带队,三十个人,穿幽州军的衣服。”
    王朴点了点头,又嘱咐道:“让他们把戏演足,动静要大。”
    刘大虎咧嘴笑了:“先生放心,弟兄们心里有数。”
    王朴拱了拱手,没再多说,带著八个兄弟消失在夜色中。
    ---
    闰十一月初四,辰时。
    葫芦谷。
    王朴一行从山沟里钻出来,故意放慢脚步,让马蹄印踩得又深又乱。
    几个人还故意摔倒几次,在雪地上滚出一片狼藉,看著就像一路跌跌撞撞逃过来的。
    谷外,一队人马正隱藏在山林间等著,直到有斥候过来报信,石敬瑭的人出了南城门,往山林这边来了,他们才驱马进山谷。
    三十人,清一色的玄甲黑马,旗號上绣著斗大的“赵”字——那是幽州军的军服和旗帜,从晋安寨库房里翻出来的。
    领头的周什长见他们出来,一挥手,三十人齐齐涌上去,把王朴等人围在中间。
    “拿下!”他大喝一声。
    王朴等人象徵性地反抗了几下,但是弄出的动静还真不小。
    黑子戏最足,挥刀格挡了两下,被周什长一刀背砸在肩膀上——这是事先说好的,“打”得狠一点才像真的。
    黑子应声倒地,齜牙咧嘴地骂:“他娘的!你们是什么人!”
    周什长冷笑一声:“幽州军!奉大帅之命,搜捕刺客!”
    他一挥手,“绑上!”
    绳子是活扣,看著紧,一挣就能开。
    周什长满意地看了看“战果”,高声下令:“走!押回大营,交给大帅发落!”
    三十人押著八个人,从葫芦谷出来,沿著官道朝团柏谷方向走去。
    队伍走得不快不慢,还特意在大路上绕行了一阵,正好能让路过的探子看清楚,幽州小队押著几个“刺客”,往大营方向去了。
    远处山坡上,两个穿著百姓衣服的人蹲在树后,死死盯著这一幕。
    一个探子低声问:“看清楚了吗?”
    另一个咽了口唾沫:“看清楚了。是赵德钧的幽州兵。”
    (新手,求收藏和推荐,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