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诛杀杨光远

    十一月十八,晋安寨。
    风从北面呼啸而来,卷著细雪,打在残破的营帐上。
    寨中到处是削光了皮的树桩,马厩里只剩十几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饿极了的士兵蹲在背风处,啃著用木屑掺了麩皮烤成的饼子——那东西硌牙,咽下去颳得嗓子生疼。
    张敬达站在寨墙边,望著北方的天际。
    那里,原本密密麻麻的契丹大营已经不见了。
    一天前,契丹人一夜之间拔营后撤三十里。
    围了两个多月的铁桶,终於鬆开了口子。
    但张敬达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契丹人只是后撤,不是退走。
    探子来报,他们撤到太原以北便停住了,仍在扎营,仍在观望。
    述律太后亲率三万精兵南下的消息还没传到晋安寨,但张敬达凭直觉知道——这事没完。
    寨中的粮草撑不过十天。
    范延光的天雄军屯兵辽州,逗留不进。
    赵德钧的幽州军驻在团柏谷,按兵不动。
    朝廷的援军?
    李从珂自己都自身难保。
    “大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敬达回头,看见掌书记张礪快步走来,脸色有些古怪。
    “大帅,寨门外来了个人……说是受人之託,一定要当面交给大帅一封信。”
    张敬达眉头一皱:“什么人?”
    “猎户打扮,说是太原城外山里的。他说,这信是十一月初七从太原送出来的。”
    十一月初七?太原?
    那是十一天前,契丹人还没退兵的时候。
    张敬达心中一动:“带他进来。”
    ---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粗布短褐,脸上手上全是冻疮。
    他被带进帐中,也不多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双手呈上。
    “张大帅,小的是太原城外的猎户。十一天前,有个叫王朴的人找到小的,给了十两银子,让小的在这里守著。他说,如果晋安寨外面的契丹人退了,就把这封信送进来,亲手交给大帅。”
    张敬达接过信,拆开第一封。
    信纸上的字跡工整有力,但明显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跡晕开了。
    他借著烛光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张帅钧鉴:
    某乃东平王朴,现为河东节度掌书记桑维翰帐下刀笔吏。
    初九日,某將隨桑维翰入契丹大营,面见耶律德光,某欲刺之。
    此行凶险,然某有不得不为之故——燕云十六州若入契丹之手,中原大地再无寧日。
    若某侥倖成事,契丹大军必乱。
    若契丹大军后撤,望大帅知悉:此非契丹仁慈,实乃可汗遇刺,或死或伤。
    晋安寨之困解除之日,自有人將此信送入大帅之手。
    寨中粮草將尽,援军逗留不进,此非大帅之过,实乃时势使然。
    然大帅身边,未必人人同心。
    某在河东掌文书,偶获一物,附於后信,请大帅亲启。
    东平王朴顿首
    十一月初七夜”
    张敬达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猎户:“送信的人呢?”
    “小的不知道。他给了银子就走了,再没见过。”
    张敬达深吸一口气,拆开第二封信。
    这一封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摺叠的文书。
    展开一看,张敬达瞳孔骤缩。
    那是杨光远的亲笔信。
    字跡他认得——龙飞凤舞,撇捺拖得很长,杨光远写字有个毛病,写到“敬”字时最后一笔总要顿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团。
    这封信上,“张敬达”三个字出现了两次,两个“敬”字都有那个墨团。
    私章也对。
    杨光远的章是块老坑田黄,边角磕掉一小块,盖出来的印有个缺。
    这信上的印,也有那个缺。
    信中写道:
    “光远顿首石公麾下:
    围城两月,粮草已尽,援军不至。张敬达愚忠,死守待毙,然光远不能坐视全军饿毙。某愿以张敬达首级为信,献寨以降。事成之后,望石公保某富贵,光远必效犬马之劳。
    契丹大军压境,石公若能说动契丹,许光远一镇节度,光远愿为內应,共破晋安。
    切切。
    杨光远顿首”
    信尾有王朴的附註,字跡比正文潦草:
    “此物乃某於十月廿八日自河东往来文书中截获。杨光远自被围以来,已三次遣人暗通太原,愿以杀帅为投名状。大帅若信得过某,请速决断。”
    张敬达拿著信的手微微发颤。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北方的天际。
    那里,原本密密麻麻的契丹大营已经空了。
    一天前,他们后撤三十里扎营。
    当时他还以为是契丹粮草不济,或者另有图谋。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叫王朴的刀笔吏,真的行刺了耶律德光,似乎还得手了。
    张敬达转过身,看向张礪。
    “张礪,你怎么看?”
    张礪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大帅,此人可信与否暂且不论,但这封信来得蹊蹺——十一月初七写的,契丹大军昨日后撤。若他所言属实,那契丹退兵便是他刺杀了可汗所致。”
    张敬达点点头:“契丹人退得仓促,连营帐都来不及全拆,不像是早有预谋的撤退。”
    张礪又道:“至於杨光远……”
    他压低声音,“大帅,这半个月,末將確实留意到杨副使麾下亲兵,有几次趁夜出寨。当时以为是打探消息,现在看来……”
    “几次?”
    “三次。”张礪道,“十月底一次,十一月初三一次,十一月初八一次。”
    十一月初八——正是王朴写信的后一天。
    张敬达闭上眼睛。
    围城两月,粮草將尽,援军不至。
    他知道军心不稳,知道有人想降。
    但他没想到,杨光远——他的副帅,跟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兄弟——居然从一开始就在盘算著拿他的人头当投名状。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去请杨光远。就说……就说契丹人有新动向,请他过来议事。”
    ---
    杨光远来得很快。
    他是个粗壮汉子,满脸横肉,走路带风。
    进帐时还笑著:“大帅,契丹人退了,咱们总算能喘口气——咦?”
    他看见帐中不止张敬达一人。
    两侧站著八个亲兵,都是张敬达从老家带出来的心腹,手按刀柄,目光如刀。
    张敬达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封信。
    杨光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帅……这是……”
    张敬达没有抬头,只是拿起那封信,轻轻抖了抖。
    “光远,你跟我多少年了?”
    杨光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十……十三年了,大帅。”
    “十三年。”张敬达抬起头,看著他,“这十三年,我待你如何?”
    杨光远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那封信——那是他的亲笔,他的私章,他的笔跡。
    他写过三封这样的信,每一封都亲手交给亲兵,叮嘱一定要送到太原。
    怎么会有……怎么会在张敬达手里?
    他的脸开始发白。
    张敬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信塞进他手里。
    “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写的。”
    杨光远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晃了晃。
    “大帅,这……这是诬陷!这是有人要害我!”
    “谁要害你?”张敬达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亲笔,你的私章,你的笔跡。十月底,十一月初三,十一月初八,你三次遣人出寨。是去做什么?去打猎吗?”
    杨光远的嘴唇在发抖。
    “大帅,我……我是派人去打探石敬瑭的动向……”
    “石敬瑭在太原城里,被契丹人围著,你派亲兵去打探他的动向?”张敬达摇了摇头,“光远,你我相识十三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
    杨光远的脸彻底白了。
    他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刀柄。
    那八个亲兵同时上前一步。
    杨光远看了看那八个人,又看了看张敬达,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帅!大帅饶命!是……是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可我真的没想害大帅啊!我只是……我只是想留条后路……”
    张敬达低头看著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光远,你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吗?”
    杨光远抬起头。
    “是一个叫王朴的人。桑维翰手下的刀笔吏。”张敬达缓缓道,“他跟著桑维翰去契丹大营,刺杀了耶律德光。走之前,他让人把这封信送到我手里。”
    杨光远愣住了。
    “他一个外人,都对你如此行径感到不耻。”张敬达嘆了口气,“你跟了我十三年,我竟没看出来。”
    杨光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敬达转过身,背对著他。
    “念在十三年的情分上,我给你一个体面。”
    那八个亲兵齐齐上前。
    ---
    十一月十八,夜。
    杨光远的尸体被悄悄抬出大帐,埋在寨后的乱葬岗里。
    没有碑,没有坟,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
    张敬达站在帐中,看著那封王朴的信,久久不语。
    张礪轻声问:“大帅,杨光远的亲兵怎么办?当心譁变。”
    张敬达顿了顿,“就说,杨副使染了急病,暴毙而亡。各营重新编排安置。有异心者,斩。”
    张礪点了点头,又犹豫道:“大帅,那个叫王朴的刀笔吏……他刺杀了契丹可汗,算是救了咱们。可他也是桑维翰的人,是石敬瑭那边的……”
    张敬达摇了摇头。
    “他绝不是太原的人。”
    他看著信上那行字——“燕云十六州若入契丹之手,中原大地再无寧日”。
    沉默良久。
    “他可能是洛阳的人。也可能哪边都不是…此人,是条好汉,恐怕凶多吉少,多派人手出去,四下打探一下。”
    帐外,北风呼啸。
    张敬达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天际。
    那里,契丹人的大营还在太原以北驻扎著。
    六日前,石敬瑭在太原城里,正式称帝。
    而他,张敬达,手里只剩下一座粮草將尽的寨子,和一群饿得快站不稳的兵。
    但那封信还揣在怀里。
    那个人,那个素不相识的东平书生,在去赴死之前,还想著给他送个信,救他一命。
    张敬达忽然笑了笑。
    “张礪。”
    “在。”
    “传令下去,杀马。今晚让弟兄们吃顿饱的。”
    张礪一愣:“大帅,马……”
    “马没了可以再找。”张敬达的声音很平静,“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走进帐中。
    案上那封信,在烛火下泛著微光。
    ---
    十一月二十日,晋安寨斥候带回消息,契丹述律太后將亲至太原。
    “王朴之头,可换中原皇帝之位。”
    “好狠!”张敬达一声冷笑,吩咐张礪:“派五十个十人小队,进太行山搜寻,若遇王朴,全力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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