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至高天在上(前)

    久久不见踪影,高克里斯拍了拍塞雷斯的肩膀,摇摇头:“这个时间点,已经差不多了,如果还没来,以醚虫的习性,多半是宿主没抗住……”
    塞雷斯直直看著前方,一言不发。
    “我说句不中听的,醚虫这种生物,一直以来都是採取『野外发现就灭绝』的措施,是有原因的,吞噬灵魂是十五重至高天万所不能容忍的罪孽,所有涉及伤害灵魂的生物,都必须被彻底灭绝。”
    塞雷斯没有吭声,他捏著拳头,就像是提著一口气,如果拳头鬆了,他的气大概也散了,也可能他捏的不是拳头,是心中什么东西。
    “醚虫分多种,小翼醚虫、大翼醚虫、隱翅醚虫、水生醚虫、兽醚虫……但无一例外,都是灵魂最大的死敌,能及时发现救回来是幸运,救不回来也是正常,这事呢,就当个教训吧,遇上了就遇上了,每年都有这种悲剧发生。”
    高克里斯的安慰很体贴,但塞雷斯听不进去。
    他闭上眼,不去想,不去听,只是激活热源感应,在这破晓前的漆黑森林中,追寻著可能的一缕火焰。
    世界寂静又黑暗,黎明黑暗又寂静,生命如星辰一般闪烁跳动,却始终找不到塞雷斯所需要的那一颗星。
    【赫尔……赫拉底乌斯,我的弟弟,我什么都不要了,请你回来吧,求求你了,你是我在世俗上唯一的亲人了,如果连你也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我背叛了信仰,吞噬了灵魂,杀人夺命,我已经惹了一身罪孽,如果不是为了家人,我这种邪恶的祸害,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活著呢?】
    塞雷斯想到。
    【啊,我当真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一般这个时候,人们都会选择跪地向至高天御座祈求恩垂怜悯,而我第一反应却想的是自己该怎么活下去,难道这就是我被惩罚的原因?】
    塞雷斯睁开眼,下定决心。
    【既然如此——】
    塞雷斯双膝下跪,解开衣衫,袒露上身,单薄的脊背上遍布荆棘鞭笞的伤痕。
    他双手握拳交叉在胸口,仰头高望。
    十五重星云叠著星云,交相辉映幻彩美轮美奐,光芒跨过次元和亘古,高悬亿万尺的高空,將法兰达系统层层包裹。
    塞雷斯喉间涌动,深吸一口气,诚恳祈求道:
    “至高天在上!玛緹、霍默、黎博、泰姆、巴隆、骸恶、蜜儿、歹暇、荧罗、麦斯、那朽、赛科、烈特、菲尼、凯嘉!无论是谁都好,救救我的弟弟,至少让我再看到他一眼,他也许不是个好孩子,但他懂事聪明,爱护家人,他是我们家族的希望。”
    “诸天御座,听我诉说!我向您深刻懺悔,我犯下过诸多罪孽,任何一项都为世人唾弃,我向您坦诚:我,塞雷斯·锻锤,本名塞厄里斯·德·歌顿,我並非诚挚信徒,我有著不为人知的过往和无法被容忍的罪行,我並非哪一重天的信徒,但在我心中,每一重天都至高无上,是世界的规则和主宰,只要您显灵降下奇蹟,让我的弟弟赫尔,即赫拉底乌斯·锻锤能够现身,我愿意献上我的一切,纵使將灵魂打入圣火,在星云轮转间磨灭化作尘世碎屑,在所不辞!”
    “吾在此立下誓言,日月见证,群星聆听,举兆亿京垓繁星尘沙数加身,不论哪一位至高天显灵,我塞雷斯誓死追隨,我將化为您的利刃,诛灭一切异端邪徒,这条性命和死后魂灵交付於您,纵使那人是我,也不例外。您的意志就是我前进的方向,我將不问对错,不辨色彩,耳中所听皆为至高天所想,口中所言皆为至高天所念。”
    塞雷斯说著,张开双臂,虔诚地呼喊道:
    “赫尔!我的弟弟!赫拉底乌斯,你到底在哪里?我给你洗的外套,这会儿已经晾乾了,你跟我一起回去,我给你买煮鸡蛋、热气腾腾的大饼、昨天燉好的柿子酱还有好多,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
    他不断地呼唤,对亲人的渴盼逐渐压倒对至高天的信仰,似乎也是因为这般原因,林间蚊虫窸窣,鸟兽鸣啼,却唯独不见人影。
    塞雷斯喊了一遍,又一遍。
    旁边的学员们起初还试图劝诫,但看著塞雷斯通红的眼眶,听著他嘶哑的声音,也纷纷放下来了执念。
    “时间快到了。”
    吉里耶夫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说道:
    “七分钟,最多也就是十分钟,应该就超过期限了。”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莉拉会说那孩子很可怜了。”高克里斯看著塞雷斯的背影,感慨道:“我不知道他究竟经歷了什么,但我感觉得出来,他身上没有多少属於他的地方,他不像是在为自己活著,而是把別人当做自己活著的理由。”
    “可悲、可怜,如果是別人我会觉得可笑,『没有一点人生主见的东西』……但是当这些东西落在一个八岁小孩身上时,我实在笑不出来。这些东西,应该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承担的,就算是万妮婭,也没有这么悲惨……塞雷斯,这孩子知道自己很悽惨吗?”
    “都说男人成家立业以后,就不是为了自己活著的,因为对家庭和工作的操劳,所以变得愚昧又麻木,没有自己的乐趣和理想。可那孩子才八岁,他就扛起了这些——我不觉得这是应该取笑的,就算他早晚有一天会变成这样,那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他很勇敢。”
    人偶一般的少女玫伊莎给出评价,她一动不动注视著塞雷斯,说道:
    “看起来比谁都懦弱,但却敢於作出常人不敢做出的决定,面对这样的人生没有逃避,而是硬著头皮,用麻木和保守当作止痛药,就扛了上去,儘管这孩子尚且年幼,却比很多人都勇敢。”
    “是啊,他就是很勇敢,我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莉拉·泽熙略神色复杂,喃喃道:
    “师姐万妮婭,你真应该看看,同样是可悲的局面,那个比你弱小的孩子,是怎么做的,他没有因为自己贫困羸弱而自暴自弃,没有因为困窘而想过陷害他人,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会真诚地提出请求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