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
    女儿上的这所幼儿园,是a市最顶尖的,送孩子来的家长们非富即贵,一个个都背景深厚,殷绿竭尽所能地给了女儿最好的生活,就像当年伊唯梦一样。伊唯梦凭藉自己的才华,变成那只从大山里飞出来的金凤凰,亲戚朋友,全都沾她的光。
    可后来在颁奖典礼上,她被人当眾揭穿,备受瞩目的“才华”,竟然是剽窃来的。就像小燕子帮紫薇去认亲,自己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格格一样。
    只是,伊唯梦並非阴差阳错,而是蓄意为之。
    面对改变命运的巨大机会时,伊唯梦选择了自己。
    而殷绿,似乎也面临著同样的选择。
    如果她能拯救周杳凤,是不是也同样能拯救伊唯梦呢?
    这个念头在殷绿的脑海中不断地发酵。
    校门口,车水马龙。
    “我平常是什么样子?”殷绿问女儿。
    女儿吃著塑胶袋里的饭糰,一本正经地看著她,说:“对什么不满意,脾气很暴躁,而且还特別迷信,总是喜欢求神拜佛的。”
    殷绿觉得十分好笑:“你不迷信,书包上掛个关公的卡贴干什么?”
    別的小朋友都掛著美少女战士、孙悟空、百变小樱、圣少女等自己喜欢的动漫人物,只有女儿书包上掛满了財神爷,显得十分另类。
    “那还不是受你影响吗?”女儿嘟著嘴,“谁让我是你生的!”
    这句话,突然点醒了殷绿。
    她真的喜欢音乐吗?
    她对音乐的偏执追求,是不是来源於母亲。
    如果伊唯梦当初没有选择音乐,她是不是也过著截然不同的生活,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追求?
    不对,在位移世界里,她的运气莫名变好,已经完全脱离了母亲的影响和隱形摆布。大家知道她,因为她是著名的女企业家,殷绿。而不是陨落的天后巨星,伊唯梦的女儿。
    可是。
    女儿受她影响,以后也会当女强人,把赚钱放在第一位吗。
    殷绿脑子乱轰轰的。
    她隨口教育了一句女儿:“你要有自己的审美意识和主见,不然以后会变成討好型人格的。”
    “我討好你,是因为真的喜欢你呀妈妈。”
    殷绿的心房微微触动。
    她也討好过伊唯梦,因为伊唯梦不仅是她的妈妈,也是偶像。她那样有才华,独立自强,行事果断,又很坚韧。
    可是,殷绿根本学不来她的样子。
    她优柔寡断,又带点多愁善感的性子,跟伊唯梦一点都不像。
    女儿背上书包,准备下车,嘴里还叼著羊奶袋子的一角。
    然后等待著她。
    殷绿有些尷尬,她完全不知道女儿在等她干什么。
    女儿很善解人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见殷绿没反应,手脚並用爬上副驾驶的座位,伸长脖子亲了亲殷绿的脸。
    女儿身上一股奶味,散发著儿童独有的芬芳。
    终於知道新闻曝光的,为什么有一些欧美老变態喜欢食用儿童了,长大后,耗费时间去跟人应酬去跟人周旋,应付生活应付一切,会不自觉地变得浑浊油腻。而儿童,维持著一种完好的初始状態,甚至都还没有长出討厌的毛髮。
    女儿嫩嘟嘟的的嘴唇,微微上扬:“妈妈,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如果上课走神严重,会被老师罚站的。不过妈妈,你不用上课。”
    说完,女儿就小跑著走进学校的大门,她穿著天蓝色的校服裙,马尾辫一摇一晃,像只快乐的小雀儿。
    ——
    殷绿头一趟跑空了,这位科幻作家正在外地参加一个创作会谈。她有些失望地回公司开了一天会。
    作为一个在商业和世俗上取得成功的年轻女性,殷绿的人生密度远比一般人要高,接受媒体採访的时候,她说,这就是金子和浮木的区別。
    高调又自信。
    显得又盲目,又幸运。
    无聊的会议结束后,殷绿回到自己在国金中心顶层的办公室,窝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用ipad翻看著有关於自己的报导。
    殷绿是一个很害怕表现自己的人,但位移世界的她,居然可以面对別人的镜头介绍自己时,表现得如此挥洒自如,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而且。
    她越看越觉得,说话的逻辑和口吻,和周杳凤如出一辙。
    难道是潜意识认为周杳凤的不幸是自己造成的,想要替他而活吗。
    在一档访谈节目里,主持人谈到了和梦境相关的话题,殷绿也能侃侃而谈,从梦与现实的夫妻相,讲到了做梦是对婴儿的脑部发育和成年人神经修復的一个重要过程,这都完全不是她储备过的知识板块。
    殷绿:“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你知道“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什么意思吗?”
    主持人:“就是你现在呈现出来的这种状態?”
    殷绿:“我觉得我的生命体验至少到了100岁,人活到100岁以上叫人瑞。”
    主持人:“你是人瑞?”
    殷绿微微一笑:“我是很多个时空的我的叠加態。我相信平行时空里,我拥有非常多的人生体验,这些经验的总和,构成了现在的我。”
    主持人来了兴致:“那你认为,你现在所拥有的成功,得益於此?”
    殷绿说:“生活是一个基本面,具体要过多好的生活,我並没有执念。人只有把系统的漏洞解决了,才能处於一个上升期,岁月才不会变成一把杀猪刀。而且我觉得,钱应该生来就有,如果要去挣,这辈子很难做成一件事。”
    听到这里,殷绿突然后脊背发凉。
    视频里接受访谈的殷绿,仿佛观测过原本世界里那个灰头土脸的殷绿。可是,她表现得,又和自己不像同一个人。
    主持人:“可是对大部分人来说,他们都不太富裕,都是需要去挣钱的。”
    殷绿:“这不是我的责任,我没有义务去体恤民情,或者去干预这个系统。作为一个公民,我已经合格,甚至优秀。”
    位移世界里,那个活了30年的殷绿,又到底是谁?
    显然,面对这种高强度生活,殷绿的精力明显地跟不上了,应付了一个礼拜,就已经气喘吁吁,一脸萎靡,完全一点都不想上班了。
    每个不请自来的,都被秘书以“殷总身体抱恙”为由挡了回去。儘管如此,每天想见到她、递烟问路的人,依旧如过江之鯽。
    站在落地窗前,殷绿闷出了一身的汗。
    秘书给她安排了顶尖私人医院做体检的行程,被殷绿拒绝后,又请来了最好的中医给殷绿望闻问切。
    殷绿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本不想见:“喝中药对我没用。”
    秘书却说:“殷总,这位老中医八十多岁了,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见面聊一聊,会对您很有裨益的。而且厉害的中医都懂玄学,神通广大……”
    殷绿站在落地窗前,缓慢地压制住內心的那股烦躁:“我只是觉得……”手指在半空中勾勒出江对岸標誌性建筑物的形状:“热。”
    如果秘书都发觉她没有了平时那种架势。
    女儿也发现她跟吃错药了一样。
    为什么周县正会毫无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