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殷绿回家收拾行李,和小叶庆祝一个月就转正的好消息。
    小叶正在给孩子冲奶粉,闻言差点打翻奶瓶,惊喜地衝过来抱住她,“太好了!绿绿!我就知道你可以,这下总算能鬆口气了。”
    两个女人为这来之不易的好消息小小地欢呼了一下,分享了一罐庆祝的可乐,泡沫带来的短暂快乐在空气中跳跃。
    但殷绿的笑容很快黯淡下来,她捏著冰凉的罐身,低声说:“还有个坏消息。”
    小叶:“公司倒闭了?”
    “那倒不是。”
    这家传媒公司主做影视娱乐,音乐只是副业。背靠平台,在业界还是有一定的地位和声望的。gg公司有4a,网际网路公司叫“大厂”,而在音乐领域,也存在著三大巨头。
    殷绿给小叶科普了一下:“很多摇滚、民谣、嘻哈、电子音乐厂牌都是独立厂牌。比如bj的兵马司唱片、街声。藉助这些公司发片,就被称作“独立音乐人”。”
    “而要是签约了我这家公司,你就等於是“上岸了”,黑石传媒的母公司是全球音乐產业的绝对统治者,相当於网际网路界的bat或big tech。它们通过收购,旗下拥有眾多子厂牌。”
    殷绿的爸爸,殷俊,就曾经是这家巨头公司的总裁,也是他,发掘了一尾梦这样富有才情的金牌製作人。
    他们原本是业界的金童玉女,夫唱妇隨。
    可惜……一封举报信把一切都毁了。
    殷绿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巨大的勇气,“我的新上司……是周杳凤。”
    “谁?!”小叶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拔高,“周杳凤?!……他怎么会成了你上司?!”
    “空降的总经理。而且……”殷绿的声音乾涩,“hr通知我,调我去给他当助理,直接向他匯报。下个月还要跟他一起出差。”
    小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刚才转正带来的喜悦被这个晴天霹雳炸得粉碎。
    “他这是故意的!”小叶反应过来,气得脸都红了,“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在报復你!这可怎么办啊绿绿?跟他出差?他会不会……”
    “我也觉得他是故意的。”殷绿打断她,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但我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他今天……好像知道孟组长的事。”
    “孟组长?哪个孟组长?……哦,上次迎新那个?”小叶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怎么知道的?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明说,但话里话外,就是在讽刺我靠……那种手段。”殷绿艰难地说出口,脸上火辣辣的,“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不对啊,”小叶冷静下来,开始分析,“那天晚上,他不是早就走了吗?而且,孟组长送你回家,也就是在楼下那么一会儿功夫……周杳凤怎么会知道?”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浮现在空气中。
    “他……是不是跟踪你了?”小叶压低声音,仿佛怕被隔墙有耳听到。
    殷绿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想起洗手间里周杳凤那双愤怒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但如果他看到了,为什么不当场阻止?反而要在事后用那种方式羞辱我?”
    小叶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更符合现实逻辑的推测:“跟踪倒不一定。但我估计,你一个月就被破格转正,这件事本身可能就引起了他的怀疑。孟组长那点心思,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可能根本不是秘密。周杳凤那种人,拥有男人的顶级理性思维,又征战职场那么多年,什么齷齪事没见过?他根本不需要亲眼看见,只要稍微联想一下你突然转正,再结合孟组长的风评,很容易就猜到个中原由。”
    她嘆了口气,看著殷绿:“在他那种人看来,逻辑很简单,你这么快转正,肯定是付出了特殊代价。所以他才会那么生气,觉得你……自甘墮落吧大概。”
    这个分析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殷绿心中的疑团,却让她感到更深的寒意。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努力和侥倖得来的转正,竟然可以被如此轻易地、骯脏地解读。
    而他,甚至不屑於去求证,就给她判了死刑。
    “所以,他把我调过去,是为了更方便地盯著我?折磨我?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殷绿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这周杳凤,该不会真的脑子有什么大病吧?
    “恐怕是的。”小叶担忧地握住她冰凉的手,“绿绿,这次出差,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周杳凤他……心思太深了。”
    想到周杳凤最后交代的那句话,殷绿如鯁在喉。
    殷绿,从前完全不是这样任人拿捏的性格。但现在,她已为粘板鱼肉,无论做什么都像垂死挣扎。她想起自己曾经在购物平台上下单过一条鱼,备註清除內臟。半小时后,那条被剖开的鱼递到殷绿手里,居然还能在水槽里跳蹦子。
    这可把殷绿嚇坏了。
    都说“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她看到的,却总是一段关係即將迈向终结时,人会展现多么穷凶极恶的一面。求生欲会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又或者说显出灵魂的本来面目。而殷绿总是妥协、退让、好说话,被魔鬼占了窍。前男友骂她没心没肺,分手后两年还起诉把分手费追回。
    殷绿难以置信。
    她总是在自己身上找毛病,认为是自己不够好,才会被这样对待。
    小叶说她遇人不淑。
    殷绿不这样认为,如果那个人是小叶,前男友是占不到半点便宜的。小叶、法官、律师,他们的思维在一个平面上,而殷绿的思维逻辑,似乎跟他们完全不一样,是有神性的那一面。
    常人无法理解共情神性。
    理所当然地认为神性就是在撒谎。
    法官尤其会这样认为的,因为法官所理解的人,多数是自私与邪恶的代名词。
    ——
    殷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被开膛破肚的鯽鱼,死亡时间长达半小时,被扔进水槽时,还能剧烈摆动。
    她一个大活人,就到此为止了吗?为了尊严面子和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让步?不,尊严很重要,但活下去更重要。周杳凤想看她崩溃、看她狼狈逃离、看她跪地求饶吗?她偏不。她要把自己丟失的心和肺,都找回来。殷绿才不是没心没肺地活著。她的心跳在剧烈跳动著,生而为人,她一点也不感到抱歉。
    在无数次睁眼和闭眼之间,在无数次失望和希望之间,一个声音在问——
    殷绿,你到底为什么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