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指节掰到第三下时,殷绿怔住了。
    十二年。竟已这么久。
    “周同学你好。”她吐出一口自己都没察觉的鬱气,“那就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了。”
    声音飘出去,意识却早已游离——飘向那个总穿著洗白校服,却比任何人都耀眼的少年。
    周杳凤彬彬有礼地回復她:“等我查完了再给你打电话。稍等,我记一下你的手机號码。”
    隔著听筒,他的声线清朗依旧,带著不曾被生活磋磨过的蓬勃朝气,仿佛这十二年只是课堂间一个短暂的课休。
    殷绿有些恍惚了,她下意识报出自己的手机號:“微信上联繫我就可以。”
    “微信?”那头语气微讶。
    “……qq也行。”她抿住唇,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这么多年没联繫,应该早就被刪好友了。“没事,我平时忙,不一定能接到电话。要是漏接了,你多打几遍。”
    掛断后,殷绿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註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她突然想发了条朋友圈记录下来。
    她有半年没发朋友圈了,对於一个一年要发七八百条朋友圈的人而言,这种状態確实可以用“沉寂”来形容。
    殷绿记得自己的梦想是当一个发光体。
    居然也可以忍住不发动態,完全隱匿。
    殷绿上学的时候一直是文艺部长,因为艺考报名的事情,跟周杳凤加了qq好友。那年暑假,微信横空出世,逐渐就没有人用qq联繫了。
    殷绿刚下载微信时,里面还有个推荐好友的功能,绑定qq后会显示已经註册了微信的好友,直接添加就行。
    殷绿给周杳凤也发送了好友申请,没通过。
    周杳凤可是学校里,唯一光芒能盖过她的人,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未来会是大歌星。少女的篤定,或许带著几分欣赏式的爱慕。但殷绿嘴硬,从未透露过,他亦不可能会知道。
    只是,周杳凤怎么会……在图书馆打工呢?
    为了搞清楚真相,殷绿鼓起勇气联繫了小叶。
    ——
    殷绿很少会打听別人。
    小叶偶尔觉得她有些封闭,逢年过节还会约她出来喝个下午茶,吃顿饭。她三年前生了孩子,忙於照顾家庭,渐渐地就和她疏远了。
    “自从生完儿子,我到还在还没睡过一个整觉呢。”小叶在那头抱怨,“你晚上想吃什么,来我家唄。”
    “还是出去吃吧,你也出来透口气。”
    那头咕噥了一阵,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行,你几点出门?”
    殷绿囊中羞涩,刷了很久的团购页面,才选好一百多块钱的双人食套餐。
    殷绿一边吃一边问:“你儿子9月份就上幼儿园了吧?你也该鬆口气了。”
    小叶指了指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哪能鬆口气,肚子里又有了一个。”
    “啊?”殷绿记得不久之前小叶还在埋怨生產带来的痛苦,发誓这辈子只生一个,坚决不要二胎,居然这么快就又有了,殷绿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预產期是明年1月,还是蛇宝。”小叶抚了抚肚子,表情是幸福的。
    为了不让小叶看出异常,殷绿夹菜的手儘量保持著平稳,往自己嘴里塞著生菜叶子裹烤肉,塞得满满当当。她不擅长这种温馨的话题,没有经验,无法融入。
    “其实像你这种性格,完全可以网恋啊。”小叶將汤碗递到她手边,“不管怎地,先恋一个再说,就当找找恋爱的感觉。单身时间久了,人会呆掉的呀。”
    “可是我打游戏从来不开麦的。”殷绿扭捏地喝了口汤,只觉得索然无味。“纯粹打发时间而已。”
    这么说,她真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
    小叶鼓励她几句,殷绿微笑著附和,“是啊。”
    又是那种无所谓的表情。
    小叶把汤勺一扔,端著碗,小口唆著豆腐海带汤。她们都是饭量很小,却爱喝汤,能喝好几大碗。殷绿想,或许是她喝汤的样子太可爱了,显得汤很好喝,所以她才也爱上了喝汤。爱屋及乌,或许就是这个道理。
    一抬头,小叶已经在盛第二碗汤了,她盯著锅里的海带,把它们从勺子里撇出去。因为殷绿更爱吃海带,小叶留给她吃。
    小叶拿出手机,翻著家长群的聊天记录:“我们宝宝要上的那个幼儿园,区里那个示范园,最近在搞二十周年园庆,正面向社会徵集园歌。”
    “奖金不算高,一等奖就五千块,但对你们专业人士来说,写首儿歌不是隨手就来吗?我看好多家长都在群里凑热闹呢。你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殷绿的心跳莫名加速,不是兴奋,而是恐慌。
    “我可能不太擅长儿童音乐。”
    “这有什么擅长不擅长的,旋律好听、积极向上就行!我觉得你肯定没问题。”
    小叶一面鼓励一面把徵集公告的连结转发给她。
    “你看看嘛,就当玩玩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当玩玩了”五个字重重地击中了殷绿。
    母亲自縊后,她几乎把音乐创作当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绝不是可以隨便“玩玩”的。她一秒钟就没有过“就当玩玩了”的想法和心態。
    可殷绿也知道,无论是她目前的生活状態,还是取得的成绩,都无法坦然自若地告诉別人,创作对她而言是很严肃又无比重要的事。
    她只能装出一副敷衍又满不在乎的表情,说这是副业,兼职。好像只有装出这种平静、鬆弛的样子,才能消除失败对过往付出努力的侮辱。儘管她心里明白,那根本就是无法消除的。
    “万一中了,还有五千块钱,顶得上我老公一个月工资了。”
    殷绿点开连结,看著公告上“五千元奖金”和“作品將录製並在园庆仪式上演唱”的字样,喉咙有些发乾。
    五千块,足以让她撑好几个月。
    “那我看看吧。”她装作若无其事,手指却像触电一样锁上了手机屏幕,仿佛那不是一个机会,而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行的!”小叶却开心地笑了。“上学那会儿,你也拿了不少奖。除了周杳凤,大家都认可你。”
    “对了,周杳凤现在怎么样?”
    想到那通电话,殷绿感觉简直像在做梦。
    “我们那一届里,最成功的就是他了。人家是真正实现了三十岁退休。”
    “退休了?”殷绿的抽象逻辑,突然跳了一下。
    还真有这种可能,財富自由后,归隱田园,或者投身慈善事业,又或者找回自我,开闢第二春,而周杳凤,他选择沉浸在知识的海洋。
    “他读的是顶尖的信息工程,一毕业就赶上风口,早就財务自由了。”小叶的语气里带著羡慕,“他啊,就像提前看过答案,每次都能做出最对的选择。”
    不知不觉话题竟然又扯到“考试”、“分数”、“前途”这种世俗的话题上来,从而时刻提醒她们生活的不如意和过去失败的阴影。
    忽然,小叶握住了她的手:“你还没结婚生孩子,总是比我更有希望。”
    “啊?”殷绿哂笑,“小叶,晚交卷,不代表错误答案就能变成正確了。结果可能都一个样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小叶把没吃完的饭菜全都打包了,殷绿顺手就接过了打包盒。
    回去的路上,殷绿换了个话题:“周杳凤结婚了吗?”
    “好像没。但是应该不缺女朋友吧。这种钻石王老五,就是美女的头號围猎目標。”
    殷绿黯然:“想想也是。”
    “我听陈蔚说,周杳凤有点玩腻了,压根不想结婚。”
    “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没想到,那样又傲气,又冷若冰霜的人,会变得不在乎感情。大家不都以为他將来会是那种思想上进又照顾家庭的模范丈夫吗……女生宿舍里还搞过投票,周杳凤可是梦想老公的断层第一名。绿绿,当时你的票投给谁了呀?”
    “啊……”
    殷绿当然也投给了周杳凤。
    不仅投了,她们整个405宿舍都投了他。这件事当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因为殷绿总在宿舍里提起他,语气里的崇拜和喜欢藏都藏不住。
    有一次,她甚至在值周生查寢时还在兴奋地说著白天周杳凤在数学课上的精彩解题,被记了名字,导致宿舍扣分,影响班级评优。身为班长的周杳凤难得地动了气,晚自习后把她叫到走廊。
    “殷绿同学,”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宿舍扣分直接影响班级荣誉,也关係到我能不能拿到奖学金。请你以后注意一点。”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了那么多话。她却只记得他微蹙的眉头,和那句疏离的“殷绿同学”。
    少女敏感的心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又酸又疼。
    那一刻她才明白,於他而言,她或许只是一个需要被提醒的、不懂事的同学。
    “我早都忘了这回事。”殷绿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堪的记忆甩出去。
    “居然连这都忘了?还以为你的祖先是大象,天生就有超忆症呢。”
    “我们不都是猿猴变的吗?哪里不一样。”
    “我们以前学的那些科学知识,好多都落后了。现在人类起源,也有说鱼变的了。”
    “那为什么我不是美人鱼,而是大象呢。”
    “因为你连很小的事情,都能记得很清楚,而且能够一直不忘记。鱼的记忆就只有七秒钟,健忘又迷糊,跟你不像。”
    出来时,天色彻底黑了。
    可外面的灯红酒绿,万家灯火,都和她无关。
    只有这茫茫黑夜,是属於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