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蛰龙尚有潜渊时,何况人乎

    就在两人杀意翻涌,即將出手的剎那——
    “嗯?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温婉的声音,忽然落入院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梅晚晴不知何时已立在院子中央。
    仍是那袭红衣,身姿窈窕,风韵依旧。
    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美眸中,此刻罕见地带上了几分不悦。
    眾人脸色齐变。
    谁也未曾料到,梅晚晴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现身。
    房门纷纷打开,眾人迅速在院中集合。
    便是正对峙著的江重渊与秦绍元,也不得不收敛气息,各自归位。
    院內一时静默无声,落针可闻。
    梅晚晴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在江重渊与秦绍元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隨即沉声开口:
    “今日正好得空,便来考校一番你们这几日的修炼成果。都让我看看吧。”
    此言一出,眾人心思各异。
    有人失落,有人不忿,也有人暗自鬆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们便收敛心神,各自摆开蛰龙桩与隱凰桩的架势。
    沉腰坐胯,凝神屏息,一时间院內人影林立,竟也有了几分渊渟岳峙的气象。
    梅晚晴缓步穿行於眾人之间,一边走,一边隨口点拨著各人桩功的不足。
    话音不紧不慢,却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意味:
    “你们同是府中学徒,我不希望在府內看到什么不愉快的场面……都记住了?”
    眾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凛。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敲打方才那场对峙。
    “是,谨遵教习教诲!”
    周云洪几人朗声应道,眼角余光瞥向林志远与江重渊两拨人,眼中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林志远面色微沉,秦绍元更是直接黑了一张脸。
    然而,在梅晚晴那道似有千斤的目光扫过时,两人终究是默默地垂下眼帘,不敢流露出一丝不满。
    “果然,无论何处都自有规矩。在我等的价值被彻底榨乾之前,府里绝不会坐视我们自相残杀。”
    江重渊的蛰龙桩愈站愈稳,愈站愈沉,脑海中念头却一刻未停。
    “蛰龙尚有潜渊之时,何况人乎?”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幽香沁入鼻端,紧接著,一道轻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未等他有所反应,只觉周身数处要穴被一只素手轻轻拍中,道道劲力透体而入。
    “嗯……”
    江重渊身形微滯,隨即浑身骤然一轻,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负。
    他抬眸,眼前正是那袭红衣。
    当即收敛心神,恭声应道:“多谢教习出手相助,谨遵教习教诲。”
    方才梅晚晴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直接將他体內因旧伤淤积的血块尽数拍散。
    那些原身留下的旧伤,一直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隱患。
    直觉告诉他,若不彻底解决,再如何固本培源,也难以抵达真正的圆满之境。
    而今日,却被她顺手化解。
    她方才那番话,明面上是在敲打他,可从她口中说出,江重渊竟生不出半分反感:
    反倒觉得,对方是真心实意在为他考量。
    想到这里,他微微垂下目光:顶级魅魔的魅力,他有些遭不住了!
    梅晚晴见状,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这般少年心性的反应,她见得多了。
    隨后,她在院內又逗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待那袭红衣消失在院门口,林志远几人冷冷瞥了江重渊一眼,旋即向袁立与熊开山走去。
    “袁兄,熊兄……”
    林志远脸上掛起笑意,抱拳道:“不知我那日的提议,二位考虑得如何了?”
    袁立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江重渊,隨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淡淡道:
    “不好意思,我也没有出售龟灵丸的打算。”
    熊开山只顾埋头修习桩功,沉默良久,才闷声吐出三个字:“我也是。”
    林志远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今日简直是流年不利。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驳了面子。
    身后,沈云卿上前一步,双眼微眯,声音微微扬起,足以让院內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是江重渊……让你们做的这个决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袁、熊二人,隨即拔高音量:
    “你们出身寒门,怕是不知道梅教习为何收他入门吧?不过是为了让他试验一门秘传的真形图罢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迄今为止,参悟那道真形图的人……全都死了。”
    话音落下,她故意停顿片刻,才缓缓补上一句:“这其中,甚至包括数十名上品根骨的天骄。”
    此言一出,院內顿时譁然一片。
    眾人终於恍然,数日前梅晚晴收下江重渊时那番话,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投向江重渊,怜悯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然而江重渊对此视若无睹,只是漠然地扫了眾人一眼。
    察觉今日修习已至极限后,便缓缓收功,转身朝自己屋子走去。
    “所以……”
    沈云卿双眸微眯,目光落向袁立与熊开山,语气篤定而从容:
    “你们还觉得,一个身处绝境、自身难保的將死之人,会真心实意为你们考虑?会给出对你们有利的建议?”
    她唇边噙著一抹自信的笑意,静待二人的回应。
    她向来以美貌、智慧与口才自负。此番游说,她自信必然能教二人鬆口。
    不料,袁立与熊开山只是淡淡瞟了她一眼,隨即各自收功,转身朝房间走去。
    开玩笑,绝境?
    出身暮云城的他们,还能不了解江重渊?
    在那座城池里,所谓的绝境,那人不知趟过了多少回。
    哪一次不是险死还生?可他还是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现在。
    更何况,比起林志远三人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態,江重渊至少从未將他们当成低人一等的螻蚁来俯视。
    仅凭这一点,他们也愿意相信他的判断。二人头也不回地走远。
    院內,数道戏謔的目光朝沈云卿投来。她脸色顿时涨红,满眼羞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一周过去。
    清晨,薄雾未散,寒意仍在院中縈绕不去。
    十一名学徒各自聚成小团体,依次在振武院內摆开桩功架势。
    今日,正是梅晚晴定下的十日之约。
    “这般悠閒又充实的日子,真好啊……”
    江重渊一身灰色练功服,静静立在队伍末尾,架起蛰龙桩,百无聊赖地望向院外一株即將凋零的寒梅。
    自从那日之后,林志远三人再未找过他麻烦。
    只是,秦绍元时不时投来的那道阴冷目光,始终让他心底绷著一根弦。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而这数日之间,他的修炼也取得了极为喜人的进展。
    在蛰龙桩与龟灵丸的双重加持下,他身姿愈发挺拔。
    周身肌肉饱满却不显粗壮,整个人精力沛然,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终於发现了龟灵丸的又一大功用。
    “龟灵丸竟能温养神意……这倒是始料未及。”
    他心中微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龟灵丸蕴养气血的功效,眾人初时便已察觉。
    然而,这温养神意的能力,却唯有在日积月累、药力充足的情况下,方能渐渐显现出来。
    “如此大手笔,该说……不愧是城主大人吗?”
    江重渊此刻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城主大人,不禁有了一丝兴趣。
    然而,即便到了此刻,其他人显然仍未察觉这层奥妙。
    否则,可以想见的是,周云洪等人绝不会与林志远三人善罢甘休。
    如今眾人对武学第一重门槛【灵台】,皆是有了初步认识:
    唯有將精神蕴养至一定程度,方能照入泥丸,勘破灵台。
    固本培源阶段,看似锤炼的是气血,实则是在借气血之壮,涵养神意之凝。
    精足,则神满!
    一切,都是在为勘破灵台做准备。
    由此可知,能够温养神意的龟灵丸,究竟是何等珍贵!
    而眾人明面上所能感知到的药力,恐怕只是其中最不值钱的部分罢了。
    事实上,江重渊当初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考量,並未向袁立二人言明。
    “若龟灵丸当真药效如此充裕,府里何必提供双倍份额?”
    他心中冷笑不止:“真当城主大人是慷慨大方、挥金如土的主儿?”
    对於周云洪几人上当受骗,他没有半分怜悯。
    那些寒门子弟趾高气扬,这些平民出身之人又每每幸灾乐祸。
    两副嘴脸,他早已看得生厌。
    而经过这几日的修炼,他隱隱察觉到一层瓶颈正在逼近。
    在无法遍察周身气血的情况下,一味蛮横地固本培源,恐怕已到了极限。
    而让他既喜又忧的是,眼底那道光幕愈发亮了起来……儼然有了重新復甦的跡象。
    喜的是,锤炼气血果然能为【星官】充能;忧的是,眼下他又陷入了瓶颈,寸步难行。
    “但愿今日,梅教习能带来些惊喜吧。”他心中不禁对梅晚晴的到来生出几分期待。
    “吱呀——”
    半刻钟后,院门缓缓打开。
    梅晚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眾人眼前。
    柔美的面容上依旧掛著淡淡笑意,一袭紫色长裙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形,更添几分美艷与端庄。
    “很好,看来这十天,你们都没有荒废。”
    梅晚晴绕著眾人缓缓走了一圈,看著眾人颇具神韵的桩功,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意。
    她迎上那一双双满含期待的目光,不禁莞尔:“如今,你们確实有资格开始接触真形图了。”
    隨即,她轻轻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们可知,府內秘传的真形图,都有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