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胸次光芒射牛斗,剑锋浩荡动乾坤

    “龙蛇之变?没听过誒,晴姐,很厉害吗?”
    梅晚晴身后,右侧那名黄裙少女眼珠一转,微微仰起脸,满是好奇地问道。
    梅晚晴脸上仍带著几分纠结,闻言隨口应道:“那倒不是,只是很罕见罢了。”
    少女眼波一闪,心领神会,脸上那点兴致顿时垮了下来:
    “哦……原来是罕见的废材啊。”
    她有些不悦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小声嘀咕:“切,我还以为能见到话本里那种隱世奇才呢。”
    话音落下,院內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
    江重渊嘴角微微一抽。本来还残存的那点期待,这下彻底凉透了。
    他垂下眼,脑子已经飞快转起来:接下来,该怎么活下去?
    战俘在內城服完役,就要被遣回北山矿场。那地方,天寒地冻不说,三天饿九顿,只能勉强苟活。
    更要命的是,北山矿场是那些贵血子弟的“游乐场”。
    对贱民,他们多少还顾忌几分,毕竟明面上还是大胤平民。可玩弄战俘,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可以想见,一旦被遣返,下场会是什么样。
    “莫非只能跑?然后找个帮派投靠?”江重渊心里掠过这个念头。
    帮派,不过是依附於各大世家的黑手套,藏污纳垢是必然。
    进去了,照样是过街老鼠。但好歹是有靠山的老鼠,不至於被人隨意地一脚踩死。
    这本是他最不想走的下策。可事到如今,好像……已经没什么路可走了。
    江重渊正出神间,梅晚晴已回过神来,嗔怪地瞪了那黄裙少女一眼:“谢昀,拿令牌来。”
    少女脖子一缩,刚要乖乖站好,闻言顿时愣住,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梅晚晴看向同样怔住的江重渊,语气里带著几分斟酌:
    “龙蛇之变,因具龙形一丝神韵,確实罕见。但其本质仍是蛇形根骨,难窥武学门径……”
    她定定望著江重渊,声音沉了下来:“留下来,你只能走一条九死一生之路。你可要想清楚了?”
    江重渊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步上前,从谢昀手中接过令牌,抱拳道:“无妨。死生有命,不吝一搏。”
    开玩笑,就他现在这处境,哪天不是九死一生?
    梅晚晴见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面向眾人,声音沉静:
    “很遗憾,能够成为府內学徒的,只有这十一人。”
    话音落下,不少人蠢蠢欲动,见她方才態度温和,便想上前求情。
    然而,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人群前方。
    孙长寿。
    他眯著眼,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刚迈出半步的脚,顿时瑟缩著收了回去。
    孙管事看似和善,实则心狠手黑。这印象,早已深深刻在每个人骨头里。
    梅晚晴感激地看了孙长寿一眼,隨即目光落在江重渊等十一人身上:
    “你们有一个月时间,隨我习武,固本培源,勘破灵台。”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沉了下来:“一个月后,若无法破关……”
    “便只能离开雪府。”
    话音落下,刚刚还喜上眉梢的过关之人,脸色齐齐一僵。原以为是一朝鱼跃龙门,不想一切才刚刚开始。
    江重渊倒是显得十分淡然。於他而言,如今已是债多了不愁。
    无论是比贱民更不堪的战俘身份,还是梅晚晴方才那句“九死一生”,这一个月的期限,反倒像是偷来的喘息之机。
    几名僕从依次涌入,领著眾人各自离去。
    江重渊把刻著“玄三”的令牌交给面前的小廝,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子。
    待眾人散尽,孙长寿那张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眼睛眯成一条缝,凑到梅晚晴跟前:
    “梅姑娘,怎么样?那江重渊是不是龙形根骨?”
    话音刚落,一道压抑不住的笑声骤然响起。
    “噗嗤——”
    谢昀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连一贯沉静的谢昭,此刻嘴角也是微微勾起。
    孙长寿被这俩丫头笑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隱隱冒出点不祥的预感。
    梅晚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柔声道:“蛇形根骨,带一丝龙腾气韵,隱现龙蛇之变。”
    她顿了顿,话没说尽,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只能说,这种根骨,很是罕见,有一丝蛇蜕成龙之机。
    只是她的潜台词也很是明显:下等根骨,终究是难跃龙门。
    龙蛇之变本就罕见至极,而蛇蜕成龙,更是闻所未闻。
    孙长寿脸上的笑意僵住,胖脸微微抽搐。亏他先前还信誓旦旦跟梅晚晴打包票,说是给大人觅得了一棵良才。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头:
    “不对啊……我打听过的,这小子在云梦学院,可是號称『胸次光芒射牛斗,剑锋浩荡动乾坤』的主儿。”
    他一脸无辜地看向梅晚晴,喃喃道:“怎么可能是蛇形根骨?”
    他孙长寿修为虽不足以测人根骨,但向来以眼力毒辣自居。不想终日打雁,今日竟被雁啄了眼?
    梅晚晴无奈一笑,声音柔缓:
    “无妨。终究是有一丝龙腾之象,虽是九死一生……我打算让他观摩《太白剑歌》,试试能否勘破灵台?”
    孙长寿眉梢微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知道梅晚晴对《太白剑歌》,这幅雪大人无意中得来的真形图……怕是有些误解。
    九死一生,说的是龙凤那等神品根骨的人去参悟。换作旁人,儘是灵台破碎,十死无生的下场。
    可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那小子骨子里就不是个肯屈居人下的性子。就算告诉他实情,估计也不会撒手。
    与其这样,不如让他自己去搏一搏。
    万一呢?
    好吧,他承认,自己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
    此刻,江重渊已进了振武院南侧的玄字三號房。
    屋內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床,一套被褥,一把椅子,靠窗的木桌上搁著一套叠好的衣物。
    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虽然还是如履薄冰,但好歹……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江重渊往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一倒,顺手扯过被褥盖在身上,眼皮越来越沉。
    临睡前,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那金手指:好吧,还是灰濛濛的,毫无变化。
    他合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卯时。
    “江公子,早饭给您搁门口了。”
    小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江重渊骤然睁开双眼。
    他翻身坐起,套上那身灰色练功服,推开门把饭菜端进来。
    桌子上,一大碗白米饭,一大盘牛肉,一碗大白菜。
    荤素搭配,分量扎实。
    “学徒能吃得这么好?”江重渊看著眼前这顿饭,心里微微讶异。
    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估计这就是所谓的『固本培源』。吃不好,拿什么练?”
    三下五除二扒完饭菜,他推门来到院中。
    此刻,院子里已站了不少人。
    那十个一同入选的学徒,都穿著清一色的灰色练功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低声说著什么。
    显然,昨晚不是谁都像他一样倒头就睡。有人已经开始抱团了。
    院子里,几拨人涇渭分明。
    林志远站在正中央,神采飞扬,身旁左右站著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神態里带著几分掩不住的倨傲。
    左侧角落,五个人凑在一块儿,神情谨慎,唯唯诺诺。但领头的那个,眉眼间偶尔掠过一丝阴鷙,目光时不时往林志远那边瞟。
    右侧则站著两人,一个瘦得像猴,一个壮得像熊。这俩显然处在鄙视链最底层,没什么人搭理。
    见江重渊出来,两人都朝他微微点头。都是战俘出身,先前在工地上也算点头之交。
    江重渊顺势走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这就开始划地盘了?”
    瘦猴似的袁立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低声说:
    “林志远那三个,寒门出身。比不得贵血,但也眼高於顶,瞧不上咱们。”
    他瞥了眼左侧那五人的小团体,继续道:
    “周云洪带的那几个,虽然是平民,可人家也看不上咱们这些暮云城出身的俘虏。”
    说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但比起埋骨北山的那些兄弟,还有在內城憋屈死的同伴,咱们也算走运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虽然……可能也就这一个月的快活日子。”
    旁边的熊开山闷闷地点了点头,显然深有同感。
    “唉,走哪儿都是鄙视链最底层,这处境……”
    江重渊心里嘆了口气,有些无奈。
    所谓寒门,指的是那些虽未踏入武道序列成为贵血,却已踏上武学之路的人家。
    他们在名义上没有任何特权,但毕竟手里有真功夫,贵血也愿意给几分薄面,勉强算是有头有脸。
    可他们呢?
    战俘,俘虏,阶下囚,曾经的敌人……无论换什么说法,都改变不了身处最底层的命。
    正想著,一道温婉的声音忽然响起:
    “很好,看来大家都很守时嘛。”
    眾人循声望去,梅晚晴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
    依旧是一袭红色练功服,脸上带著春风般的笑容,一出现便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好感。
    原本窃窃私语的眾人顿时噤声,纷纷站直了身子。
    “从今天起,我会带你们踏上武学之路。”
    梅晚晴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清朗:“你们可知,何为武学?”
    “我知道!”
    周云洪率先开口,消瘦的脸上带著几分桀驁:“武学,便是踏足武序,登顶武道之巔!”
    此言一出,林志远为首的三人嘴角不约而同一翘,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不屑。
    那神情,恰好被一直暗中观察的周云洪收入眼底。他脸色腾地涨红,胸中满是愤懣。
    林志远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不斜视,声音清朗:“武学,强身搏杀之术,以武求学。”
    “若能侥倖踏入武序之门,得脱凡身,方有机会踏上武道之路,以武寻道。”
    说到此处,他像是刻意显摆,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而莫说踏上武道之路,便是武学之路,非中品根骨以上者,也难有大作为。”
    “蛇虫鼠蚁等下等根骨,破开灵台都难之又难;虎豹熊猿等中品根骨,机率也不超过五成;唯有鹏麟等上品根骨,方有七成把握照见灵台,掌握气血。”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嘲讽:
    “武学,武道……一字之差,天地之別。”
    话音落下,周云洪脸色又涨红了几分。而其他人,脸色也都不太好看,眼里隱隱浮起颓然之色。
    “他在立威。”
    江重渊冷眼旁观,很快看透了对方的算盘。
    打压周云洪,抬高自己,顺便让所有人记住:这院子里,他这个上品根骨才是老大。
    而一直含笑不语的梅晚晴,此刻適时地上前一步,柔声道:
    “我等武道先贤,师法天地,临摹万兽。鹏麟之形,皆是集眾兽之长,故而根骨为上。”
    她顿了顿,见眾人被林志远那番话打击得仍有些垂头丧气,不由含笑道:
    “但你们都是通过孙管事考察,又经我二次筛选出来的人。一时人杰,不必妄自菲薄。”
    她意味深长地扫过眾人,眼带笑意:“你们可知,为何大家挤破头都要进府里当学徒?”
    “甚至有人不惜花重金,托人情也要进来?”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他们又纷纷抬起头来。
    答案早已在心里,可亲耳听见,还是让人心头一热。
    “不错。”
    梅晚晴迎著眾人灼灼目光,缓缓道:
    “在这里,你们有机会习得被朝廷,各大世家,宗门垄断的真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