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上学、埋伏

    陈家大宅门作为华北第一民宅,大门平时不开启,只用於婚丧嫁娶和贵客临门的时候,所以平日里宅门里的人出行走的都是角门。
    这天大清早的,天才蒙蒙亮,那扇小角门就悄没声地开了,赶出一辆黑漆马车来。
    车把式是个老把式,鞭子甩得脆生,马蹄子敲在石板上,嘚嘚的,清脆。
    有小混混在暗处盯了一晚上了,看的真真的,是陈图南和他的那个小媳妇上了马车,连忙就点了三根窜天猴放了。
    咻!啪!……
    连著三声炸响在天空。
    不单单是估衣街上的孩童们兴奋了起来,到处寻找是谁家放炮,好去捡炮仗玩儿。
    马车內。
    陆南蕉本来还处於第一天上学的紧张心情,牙齿咬著下唇,时不时的就透过马车帘瞧著外面,突然听到这窜天猴的炮声,问道:“图南,今儿个离著元旦还有几天呢吧,怎么就有人急著放炮了。”
    陈图南听著这明显类似哨箭一样窜天猴,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摸著她的头笑著说道:
    “兴许是小孩放著玩儿吧,你现在可紧张坏了。”
    “哦。”陆南蕉也不多想,她只是隨便找个话儿分散一下紧张心情而已。
    从估衣街陈家大宅去陆南蕉將要上学的北洋直隶女子师范学校也称『天津女校』,不过七八里的路程,中间要经过老城厢北马路这条主干道。
    这条老城里的大道上面都是铺子,比起估衣街的拥挤,北马路更显宽阔,路面是新铺的碎石子,走起来虽有些硌脚,却比土路乾净不少。
    既有卖天津麻花、耳朵眼炸糕的小吃摊,飘著甜香与油香,也有新开的洋货铺,玻璃柜檯里摆著洋皂、洋灯。
    某一家开水铺子里,这会儿里面居然坐满了天津卫的混混头子。
    不止是蓝绸子、候小山这样的水会头脑,还有东、南、北三角的周老疙瘩、马大栓、刘横地这样的大寨主们。
    这几个混混头子在开水铺子里坐著,面前都摆著一碗水,却没有一个人动,气氛明显有些焦躁。
    正闷著呢,打外边儿连滚带爬衝进来一个小混混,脸上带著按捺不住的喜色,一进门就嚷:
    “几位爷,响了!响了!三声窜天猴,一锅端!陈图南那小子出来了,马车奔著咱北马路来了,没错儿!”
    “啪!”蓝绸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人也蹭地站了起来,眼睛里头冒著光,“好!”
    合著这帮人早算计好了,派人盯著陈家角门。说好了,见马车出来,放一声;见车里坐著陈图南,放两声;见马车奔了北马路,那就放三声。这下一步不差,全照他们算计的来了。
    一屋子人全站起来了,周老疙瘩摩拳擦掌,骨头节儿嘎巴嘎巴响,兴奋得脸上横肉直颤。
    心里头那本帐扒拉得哗哗响:陈家是什么门第?八大家!那是身上拔根汗毛都比他们腰粗的主儿。
    今儿个要是能把陈图南这棵独苗给撂在这儿,陈家的尸首上,他们隨便啃下一块肉来,这辈子,下辈子都花用不完!
    这买卖要是做成了,往后天津卫混混行的歷史上,非得给他们哥儿几个单开一篇儿不可。
    要知道,这帮人茬架斗狠几十年,弄死过的最有分量的,也不过是哪个绸缎庄的掌柜的,哪个饭馆子的东家。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可是奔著八大家的少爷去的。
    这时候,候小山心里头还惦记著別的事儿,他皱著眉头,咂摸咂摸嘴,问:
    “哎,我说,白莲会的人呢?我记著打发人去请了,这么大的事儿,一块儿发財,他们怎么没来人?”
    这话一说,周老疙瘩脸上那点兴奋劲儿立马没了,换上了一脸的膈应,跟吃了苍蝇似的,拿手指头点著候小山:
    “什么?你还通知了白莲会那帮王八蛋?!小山子,你这是办的嘛事儿!这是咱们天津混混界,为裴六爷报仇的家务事!你请那帮子不地道的玩火枪的干什么玩意儿?!”
    候小山脸上有点掛不住,乾笑著解释:“周爷,您老別急眼,听我说。那白莲会,不是刚使了邪招,打死了刘禿子,占了城西那片地盘嘛。如今他们的势力,跟咱们几家也差不离了……”
    “呸!”周老疙瘩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眼珠子瞪得跟包子似的,“差不离?那叫差不离?使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打死禿子,占了地盘,那是咱们混混的规矩吗?你们认他们,你周爷我可不认这壶酒钱!他们根本就算不上咱们这一道上的!”
    候小山一个劲儿地赔笑脸,把姿態放得低低的:“是是是,周爷您说得在理儿。我这不是想著,多个人多份力嘛。陈家势大,打死陈图南不难,可打死了之后呢?总得有人替咱们扛事儿,平事儿吧?把白莲会拉下水,往后有什么官司祸事,急公好义的给陈家报仇,他们也得担著点,对咱们没坏处不是?”
    他最为了解陈家,陈家在天津就陈图南这根独苗,可產业里还有陈家宗族的亲戚在,那可是河南陈家沟的武林世家,万一北上天津,给陈图南报仇,多一份势力担著心里就越有底。
    “放你娘的屁!”周老疙瘩更来气了,唾沫星子都喷到候小山脸上了,“你这不等於把到嘴的肥肉,愣是分出一块给狗吃?今儿个周爷我把话撂在这儿,我周老疙瘩,跟那白莲会,势不两立!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老周这话说得对!”那个叫刘横地的也闷声闷气地接了茬儿,“我也不认白莲会在天津卫立字號。依我看,了结了陈图南这事儿,咱们几家不如再攒个局,先把那白莲会连锅端了再说!不然,早晚让他们把咱们都给祸害了!”
    候小山张了张嘴,没再言语。
    他心里头透亮,这帮老混混,都是老脑筋,认死理儿,对白莲会这种外来的“野狐禪”,用火器坏了规矩,那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正乱著,蓝绸子已经蹭到门口,往外头探了探脑袋,又缩回来,把脸一沉,压低嗓子说:
    “行了行了!都別吵吵了!这事儿是小猴子办得欠妥,可白莲会既然没来,那就是没这个財运,咱们不搭理他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陈图南那小子的马车已经进了北马路了,咱们这就要预备著了!等他走到街当间儿,听我號令,招呼埋伏在两边铺子里和胡同口的弟兄们,一起给我衝出去!记住嘍,不管三七二十一,乱刀先砍翻了那马车,车里那两口子,一个別留!就这么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