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反响、报官

    冬至过后,天津卫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
    大街上,摊贩上热茶汤、烤红薯、糖炒栗子飘香,老百姓们身上无一不是棉袍、皮帽、毡靴標配。
    各家各户的屋檐冰溜、窗玻璃结霜、水缸冻裂、煤烟味能从宅子里飘到胡同里,要是没有別的大事儿,基本上普通人是不出门的。
    可即便是这样,今天各个大小茶馆里面却坐满了成堆的老少爷们,茶余饭后谈的都是昨儿个夜里发生的那件血腥大事儿。
    “隨成想呢,刘爷这样的人物,就这样栽了。”
    “可不儿嘛,混了二十多年的大混混了,也算是血里火里淌过来的,就这样栽在了一个刚成立没多少的新帮会手里。”
    “老几位!您了说说,这白莲会到底是嘛来歷?怎么就这么凶?说拔旗就给刘禿子拔了。”
    “这谁敢瞎说?我可听到风声儿了,那白莲会里头是有枪的,能弄到枪这种东西?能是一般人?谁知道后面坐著哪尊大佛?万一说差了,赶明儿说不定挨枪子的就是我们了。”
    对於习惯了天津卫三教九流混混们存在的老少爷们,骤然听到城西二十年大寨被端了,说同情不至於,可唏嘘也是真的。
    这年月,真是改了。
    前几年皇上都被洋人用洋枪赶出紫禁城。
    人人都知道,而今早不是靠人多、刀快就能横著走的世道了。可谁能想到,如今连混混儿,也能享上当年皇上太后的“待遇”,也不知是风光,还是悲哀。
    茶馆里百姓扯著閒篇,城里几大锅伙里头,早炸了锅。
    北大关的周老疙瘩,算得上裴六爷之后资歷最老的大寨主。这会儿他站在院子里,跳著脚骂街,唾沫星子横飞:
    “什么狗屁白莲会!还要规矩不要?还要脸不要?脸都丟尽了!噁心!呸!”
    “老子混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说过扛著火枪茬架的!天津混混的规矩,都叫你们餵狗了?就算占了刘禿子的城西地盘,又能风光到哪儿去?”
    “臭不要脸的!不讲规矩也敢出来混!我操你们祖宗!老子这辈子,绝不认你们白莲会是天津地面上的帮会!”
    老寨主骂得震天响,声音能传出去半条街。
    院里新老混混,没一个敢搭腔的。
    谁都听得出来,老疙瘩这一通骂,哪里是气什么礼崩乐坏、规矩不在,分明是藏著一肚子的害怕。
    他比刘禿子,强不到哪儿去。
    白莲会能平了城西过江龙,自然也能平了他城北“铁山门大寨”。
    至於什么时候动手,全看人家愿不愿意给他下帖子。
    城北老疙瘩靠骂街壮胆,其他几大寨的人心思,也差不离。
    倒有几个心眼活泛的,比如东大关忠义大寨的寨主马大栓,一听手下纸扇军师的主意,眼睛当时就亮了:
    “他白莲会先坏规矩,用洋枪抢地盘,咱们凭什么不能学?咱们也去弄几杆洋枪,到时候,谁还怕谁?”
    马大栓当即就动了心,立刻派人四处打听,琢磨著怎么倒腾枪。
    另一边。
    蓝绸子、候小山几人,也在愁这件事。
    “別做梦了,就凭你们,根本摸不到枪。”
    佟烈声音冷,泼的水更冷:
    “自打两年前洋人打进来,毁了天津机器局,北方早就没地方造枪了。如今就连直隶总督洪大人的北洋新军,一半枪靠湖北枪炮厂,另一半还得从奥、德、日三国进口。朝廷新军想进枪都得仰仗洋人,何况你们这群混混?”
    蓝绸子失声叫道:“那白莲会那十几桿枪,是怎么来的?”
    候小山嘆口气:“十有八九,是从租界洋人手里弄的。”
    蓝绸子立刻道:“那咱们也去租界买!”
    “你?进租界?”
    佟烈语气更冷,甚至带了几分火气:
    “你进得去吗?那几个租界门口那块牌子写的什么,你忘了?”
    蓝绸子顿时哑了,半天说不出话。
    他仍不死心,又问:“我就不服!这白莲会到底是哪路神仙,能进租界,能弄到枪?”
    “要么,是常年跟洋人做买卖,能搭上洋行线的。”
    候小山闭著那只空眼,声音沉了下来:
    “要么……说不好,就是从朝廷里流出来的枪。不管哪一样,都说明白莲会背景大得嚇人。再说『白莲会』这三个字,一听就叫人想起早年的白莲教,保不齐是从外地杀过来的真过江龙,奔著天津来的。”
    蓝绸子骂街:“妈的!洋人、朝廷……怎么哪路咱们都攀不上!”
    佟烈心头冷笑:你们这些个混混,真要是有硬关係、硬门路,早傍上大腿做正经生意发大財了,谁还会来当混混,靠卖狠、自残、搏命討口饭吃?
    裴六为什么要帮著主子做事?
    还不就是因为他混了一辈子,还是下九流,上层的人脉势力,一个也没攀上,到死也是个泥腿子地里打滚的。
    所以即便是他主子山贝勒这么一个从京城逃过来的閒散宗室,裴六也是腆著脸要来往上靠。
    佟烈还记得清楚。
    那裴六一把年纪了,脸都不要,主动请主子吃饭,进门第一面就喊什么“抬头望见北斗星”,把腰哈到了地上给主子倒酒。
    这种奔的就是山贝勒虽然没什么实际爵位,可人际关係圈层到底是最顶尖的那层,想要再入土之前,把自己的份儿再往上拔一拔。
    水会里面,蓝绸子还在烦躁地揪著头髮:
    “弄不到枪,那等白莲会打过来,咱们不就跟刘禿子一个下场,等著被人乱枪打死?”
    现在谁都算得明白,白莲会背后,不光有钱,还有势。
    一桿枪就要五十多大洋,十几杆就是七八百,再配上子弹,轻轻鬆鬆上千大洋。
    这笔钱,就算是四大锅伙、水会,也很难一口气掏出来。
    大锅伙听著威风、请客吃饭都是八大成这样的馆子,可就凭著码头抽成、摆渡、抬轿、“卖味儿”等杂项,一年顶多了也就进项一万大洋,而这还要抹去打点官府、混混红包等支出,最后能留在手头的活钱,也就几千大洋罢了。
    虽然这对於普通人也是一笔大钱了,能在天津卫买十几套宅子。
    可现在更要命的是,他们一群混混儿地痞,没门路。
    枪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蓝师兄,你先別急。”候小山没了眼珠子,心眼却比谁都多,压低声音道,“白莲会不是还没下战书吗?別自己先乱了阵脚。
    你这么想,咱们弄不到枪,凭什么他白莲会就弄得到?要是他真背靠朝廷,咱们自然拗不过。可万一,他没那层靠山呢?
    咱们只消往衙门里递句话,再送点好处……根本不用咱们动手,官府自然会把他们一锅端。”
    蓝绸子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还是你小子鬼主意多!”
    可刚说完,他又迟疑了:“万一……万一他们背后,真站著朝廷里的人呢?”
    候小山开口说:“咱们背后,不也站著山贝勒吗?大可以跟贝勒爷联手,先把陈图南做了,让陈家真的绝后,再分了陈家这座金山。反正跟四大锅伙搭伙是搭伙,跟白莲会合作也是合作,有什么分別?陈家这么大一块肥肉,真要是倒了,头一口啃肉的,铁定是那些老爷、洋人。咱们只有把帮手拉得越多,才能抢上几口热乎的残羹剩饭,不是这个理儿?”
    蓝绸子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抬眼,深深看了候小山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就算是心思活络、有野心的了,只等弄死陈图南这个独苗,吃了陈家绝户,就可以有威望接了老爷子的班,做天津混混的总把头。
    他心里透亮,自己最多也就喝点汤,在陈家倒台后,顶多也就是去那些產业上收几分保护费而已,分不到什么大头,所以一直把姿態放得极低。
    可他万万没料到,候小山这瞎子,心思比他还活泛,也是早把这一层看得明明白白。
    蓝绸子心里暗嘆:
    “难怪老爷子当初点名让他去卖味儿,那般器重他。也亏得是陈图南心狠,逼他挖了眼,不然这小子,铁定是老爷子属意的下一代水会龙头。”
    这时,佟烈眉头一皱:“你们就没想过,这白莲会,说不定就是陈图南搞出来的?他家有洋行生意,要买枪,比你们容易百倍。”
    候小山摇了摇头。
    蓝绸子也跟著摇了摇头。
    佟烈问道:“怎么说?”
    蓝绸子笑了一声:“佟爷,您细想。真是陈图南乾的,头一个就得衝著咱们水会来,先把我跟小猴子收拾了才是。我们跟陈图南才是最大的仇啊!他干啥去动跟自己无冤无仇的刘禿子,这没道理。”
    候小山在旁缓缓补了一句:“还有一层,佟爷您是宫里出来的,不懂咱们江湖上的门道。陈家是武林世家,陈伯钧老爷子又是天津白道的魁首。江湖上就讲究一个黑白分明,咱们是混黑道的,他陈图南要是暗地里弄个白莲会这般下三滥的混混势力,那不是往他爹脸上抹黑,往陈家门楣上泼脏水吗?我承认这位小七爷性子野,可再野,也不能半点脸面不顾吧?”
    也正是吃准了这些大户人家最要脸面,候小山才敢在陈图南大婚那天去卖味儿。
    换作平日,他早被活活打死了。
    也就大婚这一天,名门望族第一要紧的是体面,再大的火气,也得先压著,不敢把事闹得太难看。
    佟烈听在耳里,默默点了点头。
    其实不光水会,其他几大锅伙也都往衙门送了好处,纷纷求天津知府韩大人为民做主。
    在天津地界用洋枪大规模杀人,早已不是普通械斗,再加上“白莲会”这名號,直接告他们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