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交情、西药

    这佟烈是整个贝勒府留下来的真正財產。
    打从满人入关那年起,他们家就是弈山家的奴才,一辈传一辈,代代都是从善扑营退下来的,正经八旗武科出身。说白了,世世代代就是吃这碗饭的。
    山贝勒问他:“你跟那陈图南交上手,有几分把握?”
    佟烈话不多:“没交过手,不好说。”
    山贝勒一扬下巴:“我就当你俩差不多。那你跟我说说,要是混混们一窝蜂地上,得多少人能弄死你这样的?”
    佟烈皱了皱眉,拿眼瞥了一下跪在地上的蓝绸子。
    蓝绸子脸煞白,大气儿不敢出。
    佟烈琢磨了一下,开了口:“天津这地界的混混,有个好处。不怕流血,不怕死。要是这么些人,每人拿著刀枪,有四五十个围住我,我就没辙了。要是换成军队那样的枪矛兵,三十个人,我就准败,准死。”
    他在宫里待过,这事儿清楚。没少拿这个练。
    蓝绸子一听,眼珠子都亮了:“不怕死不怕流的,別说三十个,八十个我们也能给您凑出来!”
    山贝勒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儿:“这么一说,那陈图南要是遇上你们不要命地往上冲,甭管他多高的功夫,也得玩儿完。”
    蓝绸子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那是一定的!”
    山贝勒又瞅了一眼佟烈:“你觉得呢?”
    佟烈说:“有六七成把握。”
    山贝勒忽然笑了:“那要是再加上你呢?你混在里头,有没有把握,让这位七少爷必死无疑?”
    裴六那档子事儿办砸了,他不想再出岔子。
    佟烈平平静静地说:“算上我的话,再给我八十个人,別说暗劲了,化劲的高手也得死。”
    当年闹白莲教那会儿,县官调来几十个枪兵,几十桿枪一块儿扎出去,任你武功再高,也得扎成筛子。
    山贝勒一拍大腿:“好!我看这群混混的主意不错。上回闹事儿还是胆子小了。陈家现在是日落西山,就该趁这时候,弄死这个陈家少主子。吃他们的绝户!这事儿就交给你和蓝绸子了。咱们『贵山贝勒』府能不能东山再起,就看这一哆嗦了。”
    佟烈一甩马袖,单腿跪下:“嗻!”
    ……
    大宅门里,夜深了。
    陈图南正走著八卦掌的“骨节鸣萧”步桩,一边走一边听黄管家念叨弈山贝勒府上的事儿。
    “七爷,这山贝勒,也叫弈山贝勒,是打前年庚子年闹洋人那会儿逃到天津来的。那会儿大部分旗人贵胄都不愿意受辱,自个儿上吊了。就这位胆小,带著一个家传的护卫跑出来了。”
    黄管家说:
    “也因为这个,他在京城的亲戚死的死、散的散,来天津两年多了,也没个帮衬。一个月就几十两银子的进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不,就打上咱们家的主意了。”
    陈图南一边走桩一边问:“敢情是个閒散宗室。就这么个玩意儿,也敢惦记我家?”
    黄管家嘆了口气:“旗人嘛,祖上又是贝勒,一向这样。七爷……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事儿?这毕竟是旗人的贝勒,虽说是个虚的,可……不能像裴六那样说打死就打死的。”
    “怎么不能?”陈图南照旧走著桩,语气跟说今儿吃什么似的:“黄叔您倒是说说,他为什么不能打死。”
    黄管家一愣,没想到七爷会这么问。
    他嘆口气:“这天下,毕竟还是人家关外这伙人的。哪怕……”
    “哪怕什么?”陈图南淡淡地说,“如今的中国是什么样儿,黄叔您看不出来?这旗人的江山,也就剩最后一口气儿了。”
    “话是这么说。”黄管家摇摇头,“可只要这口气没断,就算是管著三万新军的洪总督,见了那些旗主老爷也得行礼。您要是真把山贝勒弄死了,就算老爷跟洪总督有点儿交情,怕是他也没法儿替咱们家担这个保啊。”
    “哦?”陈图南一挑眉毛,“我爹还跟这位直隶总督有交情?”
    “洪总督督建北洋新军,统摄九疆之首的直隶,咱们在天津做买卖,哪能不打点这位?”黄管家说,“再说这位总督好武,请过老爷好几回去直隶衙门演练太极八卦六十四手。”
    陈图南点点头,把这事儿记下了。
    他又问:“山贝勒的事儿我心里有数。那天让您打听的西药价儿,怎么样了?”
    黄管家没料到话题转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答:“如今市面上的西药,主要是碘酒、酒精、治疟疾的奎寧,镇痛、枪伤急救使的吗啡,还有阿司匹林,用途是退烧、止疼。价钱嘛,一块银元,能买半小瓶碘酒,也就是一百毫升的;要么买半大瓶酒精,五百毫升的;要么三十片奎寧;要么五克吗啡;要么半瓶阿司匹林,五十片。”
    陈图南心里一动,码头上扛大包的,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五块钱,还不够买几瓶酒精的,果然这个时代西药最赚钱。
    再赶上混乱年代的话……里头的暴利,更是海了去了。
    黄管家嘆气:“西药贵得是没边儿,可確实神,尤其是退烧。就是不好买,市面上只有外资洋行有,別的地方,有钱也没处寻去。”
    陈图南说:“这就是我让您打听的用意。”
    黄管家一怔,半天没明白。
    陈图南不紧不慢地说:“我打算把咱家原先產业里的药房改改,改成中西药零售大药房。不光卖中药,也卖西药。”
    “西药?”黄管家惊了,“可咱们没那授权啊!洋人把这东西卡得死紧,北洋新军都拿不著多少,咱们家上哪儿弄去?”
    陈图南说:“我压根儿没打算跟洋人买授权。”
    黄管家更糊涂了:“那咱……”
    陈图南停下桩功,站在原地看著黄管家:“我打算自个儿造。”
    他重生到一百年前,脑子里那些新时代记忆和见识就是一座宝库。
    这个时代的西药,碘酒、酒精、高锰酸钾、阿司匹林……
    只要有初中那点儿化学底子,一口铁锅,一个蒸馏器,就能做出来。
    更別说他还有那十倍悟性,前世上过的化学课,他此刻回忆起来,一看就会,还能往深里分析。
    最神奇的青霉素,在这个时代没无菌环境,不好弄。
    可做出比阿司匹林效果更好、副作用更低的“扑热息痛”,也就是对乙醯氨基酚,对他一点儿不难。
    真要豁出去,花个三五十年,把天体物理啃透了,弄核弹也不是不能想。
    可那事儿太不划算。
    重活一世,寿命苦短,见神不坏,也只有一百多年。
    得把时间完全用在提升自己的本源上,下辈子才能走得更远。
    造西药,说是为挣钱,不如说是让这个时代的掌权者看到他的战略价值。
    乱世里头,疗伤药、退烧药、消炎药,毕竟都是硬头货。
    攥著这个,什么旗人、贝勒、王爷,都得在这种资本跟前低头。
    至於怎么护住这份產业?
    他收了收身上的暗劲,一抬眼,正瞅见张大力带著三十个护卫从外头回来。
    耕田读书,强身练武,挣钱养家,聚势护道。
    几千年来,万变不离其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