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枪感、礼物

    自打庚子年大劫之后,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城,丧权辱国的旗人皇帝和太后丟下紫禁城逃窜,中国北平和天津等重要城市,就多出来了一些叫做“租界”的地方。
    洋人占据著中国的土地,还要在租界外面写上“华人与狗不得入內”。
    这些个租界之中,在天津地界,尤其以俄租界占地面积最大,东西两区共占地5971亩,面积超过当时的天津英租界,居天津各国租界之首。
    天津俄租界主要作为是南方各省所產茶砖的集散地和被其他外国人用於建货栈和储油罐的地点。
    陈图南和陆南蕉打城东出来,在海河东岸,他瞧著城外的这一大片的俄式风格的老房子和教堂,心中的复杂情绪莫名。
    一直在大宅门里住著,对於外面的事情,仍旧停留在歷史课本之中的描述。
    可这会儿亲眼见到这些个迥异於落后中国的超前建筑、铁路、邮局、就这样坐落那里,所受到的衝击,唯有陈图南內心才能清楚。
    陆南蕉坐在马车里,看著旁边的丈夫从窗口朝外面看出去,脸色沉重,虽然不知为何,却也不敢多问。
    很快,赶车的李宝儿就赶著马车到了东郊外二十里的一个废弃窑坑当中。
    陈图南站在上面,果然,只能听到窑坑下面星点大小的枪声,比摔炮声大一些。
    张大力听到七爷来了,连忙从窑坑里上来,给陈图南打招呼。
    “七爷、少奶奶,你们来了。”
    陈图南问道:“练得怎么样了?”
    张大力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兄弟们都是第一次接触这铁玩意,练得不怎么样。”
    “下去瞧瞧。”
    陈图南牵著陆南蕉的手。
    陆南蕉明显带著强烈的好奇,下了土坑之后,东瞅瞅,西瞅瞅,月牙般的眼睛,带著亮光。
    她虽然不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却也是从小经受的三从四德,养在深阁里面,从不可能出去拋头露面,何况是是被带到荒郊野外来参观打枪。
    陈图南下来之后。
    所有护院连忙聚集在一起,就要见礼。
    陈图南摆手:“继续练吧。”
    然后就听到零零星星的枪声。
    他挑了挑眉,问道:
    “打了多少子弹了?”
    张大力说道:“每人三发,打了一百多发了。”
    陈图南皱眉,道:“这么少?”
    张大力一愣:“七爷,这还少?子弹贵著呢!五块大洋才一百颗,一颗就是一个大子儿,一个大子儿能买一斤细粮,换三斤棒子麵!刚才这一会儿,普通一家四口四个月的嚼裹就打出去啦!”
    这哪儿是练枪?这是烧钱吶!
    陈图南眉头没鬆开:“这么个打法,枪法能练出来?別怕费子弹。从今儿起,每人每天十发,打完了再去买。我给大伙儿配枪,不是当烧火棍使的。”
    张大力没话可说了,只得无奈道:“那……就依七爷的。可弟兄们头回摸枪,也不知怎么练才能打得准。”
    陈图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见过的练兵法子,拣最要紧的说:“想打得准,头一条是会瞄准:靶子、准星、眼睛,这三点得在一条线上。”
    他上前抄起一桿毛瑟,给护院们比划著名。
    “瞄准了,手得稳,不能抖。有个窍门:匀著呼吸,一呼一吸,气吐出去那一刻,人身上最稳,就在吐气时候搂火儿。”
    啪!
    话音落地,枪响了。
    三十米外的土靶子上,石灰画的人形,胸膛正中间多了个眼儿。
    “好!”
    张大力带头拍巴掌,护院们跟著起鬨,巴掌拍得山响。
    其他人也纷纷讚扬:
    “七爷好枪法!”
    “小李广花荣!百步穿杨,就是菌吶!”
    陈图南摆摆手:“別起鬨。我瞄的是脑袋瓜子,什么百步穿杨。”
    他虽说是武术宗师,可枪这玩意儿也是很少正经打,能打中胸脯,已经是仗著身上肌肉稳、眼力准了。
    张大力扭头冲护院们嚷:“都瞅见没有?七爷给咱们做示范了!往后就照这个练,先瞄准,再匀气儿,然后搂火儿!”
    陈图南插了句嘴:“一个月后,枪法最好的三个人,帐房给包红包。”
    护院们眼珠子都亮了。自打七爷醒过神来,可比从前大方多了,张大力李宝儿都领过不小的红包。这回打枪还有赏,满天津卫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主家去?
    把护院的法子交代得差不多了,陈图南扭头看陆南蕉,这姑娘乖乖巧巧站在一边儿,不声不响的。
    他招招手:“南蕉,你也练练。”
    陆南蕉心里犯嘀咕:我练枪干什么?可图南是自个儿丈夫,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听话地走过去,接过那杆长枪。
    陈图南站到她身后,环著胳膊,一点点掰她的姿势:“瞄那个石灰画的人形的人头。”
    陆南蕉脸腾地红了,正要开口说“图南,好多人看著,別靠这么近”,陈图南已经帮她摆好姿势,撒开手了。
    他一撒手,不由得惊讶。
    这姑娘握枪的姿势居然纹丝没动,一点都不晃。
    他惊讶道:“手挺稳,试试扣一下扳机。”
    砰!
    陈图南回头往靶子上瞧。
    那一枪,不偏不倚,正打在石灰人形的脑门儿上。
    他眼睛唰地亮了:“这么准,你打枪的时候,手一点不晃?”
    陆南蕉还保持著瞄准的架势,脸通红,小声说:“我打小跟娘学苏绣。那针细得跟头髮丝儿似的,落下去不能错一丁点儿,错了整块绣面就废了。所以小时候没少被妈妈打,打我打多了,我慢慢就练得手不抖了。”
    陈图南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绣他听说过,绣娘盯著芝麻大点儿的地方,一绣就是几个时辰,眼不能花、神不能散、心不能躁。
    没想到南蕉竟是苏绣大家里出来的闺女。
    便说:“再打几枪试试。”
    陆南蕉听话地又搂了几火。
    砰!砰!砰!
    一枪接一枪,每一枪都钉在人形靶的脑门子上。
    那些枪眼儿,那准头,就跟一道道闪电似的,全劈在陈图南心口上。
    他看陆南蕉的眼神,慢慢就变了。
    原先只是看一个这辈子需要陪著、护著的小媳妇,这会儿却多了点儿其他的,叫欣赏,叫惊喜,被她的神枪手气质吸引了。
    如果说普通人的枪法是通过练习练出来的,那么他这媳妇这种枪感,是真正的天赋。
    陆南蕉打了七八枪,没听见动静,一回头,正撞上陈图南那柔柔的眼神,浑身一紧,脸跟红布似的:“图南,你……你这么瞧我干什么?”
    陈图南瞧著她笑著说:“你刚才打枪的样子真好看,很有魅力。”
    陆南蕉臊得脸红:“瞎说什么,好多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