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黄管家、东瀛人、神?

    陈家大宅的门房毛鬍子,老远就瞧见一辆马车打估衣街上“踏踏”地过来。
    赶车的是个独臂的,左边袖子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
    毛鬍子拢著袖子瞅了瞅,然后一喜,赶紧上去。
    他认得那是宅子里的车,赶车的是老管家黄爷黄开山。
    马车到了门口,黄开山把韁绳勒住。
    毛鬍子赶紧迎上去,接过韁绳拴在拴马桩上,嘴里说著:“黄爷,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趟辛苦吧?怎么著,少奶奶和她娘家人呢?”
    黄开山由著他扶著下了车,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按规矩,先让亲家住南运河那边的別院里了。等大喜的日子,再正式接过来跟七爷拜堂。”
    他应了门房的话,紧跟著就问:“七爷这一向怎么样?”
    毛鬍子一听这话,知道黄管家刚进城,还不知道家里这档子喜事。
    他脸上带著笑,说:“黄爷,您不知道,这回可多亏了您了。打您去了南方给七爷看新娘子,咱七爷就突然大好了。”
    黄开山愣了愣,激动起来:“大好?怎么个意思?七爷……他不糊涂了?”
    冲喜……还真有说法!
    毛鬍子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如今不光不糊涂了,能吃能喝的,一顿饭比从前吃得多,人瞧著比先前还灵醒呢。”
    黄开山听著,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望著天嘴里念叨著:“老爷誒,您在天之灵真没忘保佑七爷……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说起来,他是咸光年间那会儿为了活命去闯关东,半道上差点饿死,亏得遇见了陈伯钧,给了他半个饃饃,才算捡回一条命。
    打那以后,就是三十年,一年一年的陪著过来了,把自己整个儿都交给了陈家。
    七爷陈图南是他看著长大的,虽说叫一声少爷,心里早把他当成了自个儿的后辈。
    听见七爷大好了,他急著就往里走,想头一个去看看。
    可走了一进院子,又收住了脚,心想还是先去老太太那儿回个话,把亲家安顿好了的事稟报一声。
    等这一来一回折腾完,小老头儿才奔了陈图南住的小院。
    二层小楼里,陈图南正吃著饭。
    丫鬟红药进来说黄管家在外头候著,陈图南撂下筷子,叫快请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个矮个子老头儿,瘦得皮包骨头,留两撇山羊鬍子,穿一件黑绸棉袄,左边袖子空荡荡的。
    这人瞧著不起眼,可往那儿一站,就有股子沉稳劲儿,走起路来利利落落的,眼神也透亮,不显老態。
    陈图南没说话,只拿眼睛打量他。
    黄管家一进门,倒先愣住了。
    他出门才半个月,眼前这位七爷跟换了个人似的。
    半个月前还是个糊涂人,嘴角流著涎水,瘦得跟柴火棍儿一样。
    这会儿坐在那儿,眼神清亮,脸上有肉了,瞧著也白了,端端正正的一个年轻公子。
    才多长时间,七爷这变化……这么大?
    他心里头惊奇,面上却没露出来,刚要开口,陈图南先说话了:
    “黄叔可回来了。正好,我这刚端上饭,一块儿吃。”
    黄管家赶紧摆手:“七爷,饭就不吃了。我就是听说您好了,赶紧过来瞧瞧。这一瞧……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
    心说,不管这孩子怎么变的,只要是往好处变,那就成。
    陈图南起身拉著他坐下:“黄叔跟我客气什么,坐下说话。我正有事儿要问您呢,咱们边吃边聊。”
    黄管家拗不过,只得坐下,却没动筷子,开门见山地说:
    “老太太都跟我说了。说您病好了,可把过去的事忘了个乾净。还说……您要练拳,是吧?”
    陈图南点点头:“是这么回事。我听我娘说,我是一年前著了那东洋鬼子的道儿,才傻了的。如今虽说是好了,脑子里空空的,跟没装东西似的。练拳,是为了报仇,不单报我爹的仇,还要报我自己个的仇。”
    他眼神平静,却认真,不掺假,两世为人,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黄管家听了这话,拿那只独手捶了下桌子,声音苦涩悔恨:
    “七爷,这事都怪我。当初老爷要去关外助拳,我就要拦著,可没拦住。要是我能拦下他,不让他去……他也不会……七爷您也不会……”
    陈图南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这些事我都忘了,可杀父之仇不能忘。黄叔,您直说,那东洋鬼子,功夫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黄管家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绝望:“不知道。弄不清楚。那个人……太可怕了。”
    陈图南皱了皱眉:“怎么会弄不清楚呢?”
    黄管家追忆说:“我们去关外之前,那个叫柳生白衣的东洋人,已经把东四省七十二家拳馆都挑了。八卦、形意、八极,这些大门派,还有『奉天三老』、『关外五虎』,都是成了名的宗师,可不管是谁,跟他交手,没一个能走过一招的,都死在他手里……老爷……也是一样。”
    说完,老泪已经流了出来。
    陈图南看了看他那空袖子:“那您这条胳膊?”
    黄管家低头摸著袖口,说:“老爷叫人打死那会儿,我红了眼,往上冲。那人只说了一句『你不配跟我交手』,就断了我这条胳膊。末了念著老爷的名声,让我把老爷的尸首背回来。还有七爷您……当时也要往上冲,叫他拿眼一瞪,就……成了个……”
    陈图南自言自语说:“明、暗、化,丹、罡、神。这人莫不是已经到了『见神』的境界?”
    黄管家说:“东北武林也有人这么猜,可终究是猜。见神不坏这个境界,有几百年没人达到过了。那真是人间之神。”
    陈图南又问:“那这人后来呢?把东四省武林打完了,还想接著打么?”
    黄管家说:“不见了。”
    “不见了?”
    黄管家说:“我把您跟老爷背回来之后一个月,听说那东洋人就离开东北,说是要来北平。可后来没见他在北平露过面。有人说他连著挑战那些出名的高手,身上落下暗伤,回东瀛养伤去了;也有人说,叫咱们一个神秘高手给挡在了北平外头。”
    陈图南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真到了见神不坏的份儿上,怕没人挡得住他。”
    所以这人,应该还不是神。
    黄管家不甘又绝望:“就算不是神,那人的境界,也到了张三丰、达摩那个份儿上了。全身上下金刚不坏,毒药、火烧、水淹都弄不死他,丹罡大成,一个人能在千军万马里杀个对穿,这样的人,谁能是他的对手。”
    陈图南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您这是觉著,有这么个仇人,我这辈子大可能没法儿报仇了?”
    黄管家没言语。
    小楼里安静了有十来秒钟。
    他才开口:“见神以下,丹罡大成。这人要真是这个境界的功夫,想杀他,就得是真正的见神不坏。否则就算是同境界的高手,都未必办得到。”
    陈图南举茶放在嘴边,思索著说:“丹罡大成是厉害,可要是我成了见神不坏呢?难道还杀不了他?”
    黄管家愣了一愣,苦笑了一下,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