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的念想

    “別吵了。”
    如心对著正前方那位和蔼的“大爷”,不耐烦地说道。
    在少女的视角下,他们並不是进入了什么“血肉”之中,而是来到了一间充满阳光的巨大房间,房间里整整齐齐地放著许多乾净的病床,而每张病床上,都躺著一位病人。
    此时眼前病床上的那位大爷,正微笑著,向林异搭话,但林异却像没听到似的,只是愣愣地盯著那大爷所在的方向。
    “算了,我来和他说吧……”
    如心嘆了口气,走到了林异前方。
    “有屁快放。”
    如心一只脚踏在了大爷的病床上,像是个流氓似的问道。
    大爷也不在意如心这冒犯的行为,依旧微笑著。
    “你们来这干什么呀?年轻人。”
    “来杀你们的!”如心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为什么要杀我们?”大爷疑惑地反问道:“我们都是病入膏肓的病人了,不用你们杀,我们很快就会死的。”
    “那能不能早点死?”
    “……”
    大爷愣了一下。
    “年轻人,你为什么对我们意见这么大?”
    “你们想得太多了,死之前还要想这么多,把这里弄得乱糟糟的。”
    “我们都要死了,还不能多想点吗……”大爷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委屈。
    “真烦。”如心举起手,就要往大爷的脸上呼去。
    但身后似乎传来了喝止声。
    “懦弱的理性……”如心嘟囔了一句,转头看了看林异,不情不愿地將手放了下来。
    “年轻人,不要衝动……我之前也像你一样,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大动肝火,但后来我得了病,发现其实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没有生命重要,只要能活著,就已经很幸福了,心態放平,生命就像水一样,如果经常沸腾,就会更快蒸发……”
    大爷似乎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对著如心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大道理。
    面对大爷的嘮叨,如心的拳头又硬了。
    “老头,你咒我命短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大爷连忙错愕地摆了摆手:“我只是想说,要珍惜生命,把心思放在更美好的事情上。”
    “狗屁不通,美不美好又不是我可以选的……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这儿的人天天想的就是怎么苟延残喘,所以这里才会变成这样。”
    对於生命的渴求,也是一种欲望。
    病人之所以会来到医院,都是因为发自內心的求生欲。
    而在重症监护室,求生欲被放大到了极限,这里的病人站在生与死的边缘,就像是一根手指勾在了悬崖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根手指上。
    这里的病人和外面那些闹事的病人不同,外面的那些,还有心思释放其他情绪,而这里的病人,除了“求生”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其他的念想了。
    这也是最为纯粹的慾念。
    “这座医院,是以求生欲为中心,包裹著求生需求得不到满足的怨念而诞生的,一切以『求生』为起始,也因为『求生』而衍生出各种极端情绪。”
    “医生治不好自己的病,所以会怨。”
    “治病的费太贵,所以会怨。”
    “自己的生命得不到该有的重视,所以会怨。”
    为了生,他们不得不发出更大的声音,闹得更大,甚至让自己显得“愚昧”,只为得到更多的重视。
    “就像是被大人忽视的小孩,只能嚎啕大哭,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医院只要稍微对病患的生命展现出一点“漠视”的態度,巨大的落差感就会瞬间扭曲求生欲,让病患直接將医护群体摆在对立面。
    “他们漠视我的生命,就是想害我。”
    这是一种本能的心理变化,从对医生的“完全信任”,转变为“持有怀疑”,又在愈演愈烈的医患对抗中,彻底成为敌人……
    如心再次举起了手,这一次,她没有听从身后的劝阻,一拳轰在了大爷的脑袋上。
    没有任何的血液流出,那圆滚滚的东西直接被蒸发了,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脖颈。
    但很快,那脖颈处就冒出了沸腾的血丝,向上缠绕而去,没过多久,就编织出了一个完美的“头颅”。
    大爷的面容渐渐恢復,只是脸上还保持著惊讶。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完好无损。
    “年轻人,你在做什么?”
    “打你啊。”
    “为什么要打我?”
    “反正你能恢復,我试试看。”
    如心摇了摇头,转向身后。
    “你看到没?他们是打不死的。”她对著林异说道。
    而林异还在盯著那团已经完全恢復的“血肉”,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它们为什么会修復?”
    “因为他们想活著啊,就算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要活著,就算变成了一团肉也要活著,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还能活著……”
    听著如心的话,林异好像突然感觉周围的那一团团血肉变成了“人形”,他们还保持著原本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只是“膨胀”了一点,“臃肿”了一点,“黏糊”了一点……
    肉还是那团肉,细胞也依然活著,为了苟延残喘,总归得放弃点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形態就成了可以隨意拋弃的东西。
    “你还在等什么?不把他们杀光吗?”少女凑到了林异的耳边,焦急地催促道。
    “他们不是杀不死吗?”林异反问道。
    “是我杀不死,你不一样。”
    “我?”
    林异脑海中突然又响起了李医生的话:
    “这是一种天赋。”
    在少女的蛊惑下,林异的腿骨隱隱作痛,似乎只要他將那骨头拔出,轻轻一挥,这欲望的源头就会灰飞烟灭,所有的血肉都会化为烟尘,但另一个声音还在小声地劝阻著他:
    “不要这么做。”
    林异从口袋里掏出了李医生的工牌。
    上面的名字已经不是“李九针”了,而是“林异”。
    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这里並不是欲望的源头……”
    他毫不犹豫,直接转身,往大门走去,少女也连忙跟了上来。
    “你不杀光他们吗?”
    “杀光他们,有用吗?如果一切都来源於欲望,欲望是能杀乾净的吗?”
    只要“看病”的人一直存在,这座医院就会一直存在。
    不仅如此……
    林异怀疑,这座医院的形成,另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