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现在的好日子反而像偷来的

    临近年尾,待办事项堆积成山。
    最近一个月,南城踩点顺利完成,进入正式拍摄阶段。
    同事们都是老搭档了。加上许颜对这了如指掌,知道如何布景突出地方特色,更晓得融合方言和地方曲目等要素。目前为止,初剪版本反响都还不错,起码让蔺飒赞不绝口。
    细节决定成败。「消失的老城」项目涉及范围广,团队分散各地并行运作,最快也要一年才能完成剪辑顺利上线。
    许颜第一次统筹大项目,压力骤增。她始终绷着劲,除去拍摄,每晚还要和剪辑部开夜会,讨论背景音乐、解说员配音等。再和其他地区分集导演交流心得,确保基调和主题的统一性。
    她自问抗压能力不错,却在接连几晚梦到摄像机储存卡出问题后,神经质起床打开电脑。
    床垫突然由凹弹平。
    晃动微不足道,但足够震醒睡眠浅的周序扬。
    他探手摸到身侧的空落,心脏应激性突跳,紧接循着朦胧暖光觅到许颜的面庞。
    这位兢兢业业的导演正裹着浴袍,胡乱夹起额前刘海,一小撮头发如漏网之鱼般岔开竖立。她指尖在触摸板上来回滑动,点击、暂停,偶尔轻轻按打键盘。
    周序扬猛搓把脸,倒杯水走近,“睡不着?”
    对方戴着降噪耳机,莫名感到身影逼近,尖叫出声,“妈呀,你起床干嘛?!”
    周序扬揉捏她耳垂,如小时候般念叨,“软乎乎吓不着。”
    许颜嫌幼稚,笑着笑着鼓起腮帮子:“我好焦虑。”
    周序扬不留情地吧唧捏瘪,“焦虑什么?”
    许颜夹他一眼,“担心拍不好,害怕试影效果不如预期。大家最近都在传年前工作室要再裁一波,上半年启动的好几个项目都不了了之,我怕...”
    她盘腿坐在老板椅上,说话时身体随椅身转动。某刻用力过猛,硬生生转动三百六十度才回来,“哎...越干越迷茫,没动力。”
    周序扬斜倚书桌,手始终虚扶椅背,温声笑问:“想不想出门逛逛?”
    “?大哥,现在凌晨四点。”
    “没人规定四点不能出门。”
    “出门干嘛呀?”
    “你想干嘛?”
    许颜眼珠子鼓溜溜转,“去古城墙那边?”
    周序扬心照不宣地应:“看日出,吃城墙边那家的肉汤圆和烧麦。”
    “走一个!”
    “走。”
    南城初冬,有种钝刀割肉的阴冷。
    二人各骑辆共享单车,时常得停下来,往手心哈两口热气。周序扬从前最爱显摆不用手扶车把的技巧,这会正好派上用场,某一刻没留意砖块,差点颠倒在地。
    许颜呢,就捂住嘴咯咯笑,像小时候那样嘲讽他是显眼包。接着小心翼翼伸直双臂,不过三秒立马老老实实扶住车把手,“别人肯定以为我俩是大傻子。”
    周序扬无所谓地耸肩,习惯性加快速度。这些年,运动是他获取多巴胺的唯一方式。得不间断地跑、游、加大撸铁的力量值,才能短暂抽离现实,达到心理医生要求的平静。
    偶尔需要肾上腺素时,他还会尝试极限运动。比如攀岩、越野、冲浪和绕山路骑公路自行车或摩托车。
    他越骑越快,陡然想起许颜落在后面,转头时对方迎风赶上,傲娇地昂起下颌,目光挑衅,“偷偷跟我比赛?心机男。”
    视线交汇,搭建出似曾相识的场景。
    周序扬趁她停顿的功夫,加紧蹬腿。许颜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追:“靠!你不讲武德!”
    周序扬高声应:“谁比赛还讲武德?”
    “你给我等着!”
    周序扬听着熟悉的语调,开怀地笑出声。
    以前许颜最讨厌运动,号称跑不动、不敢游,骑二十分钟自行车都累得哇哇乱叫。他便威逼利诱人出门锻炼,想法设法勾起她的胜负心。
    现在呢?她水性极好,连水库都敢闭眼跳。体力大有长进,扛设备爬山根本不在话下。哦,还学会开帆船、摄影等一堆新技能。
    缺席的岁月塑造出一个更加优秀亮眼的许颜,周序扬高兴的同时又倍感遗憾,精神刚恍惚一瞬,立即被人重拍肩膀,“追上你了吧!”
    力度有些重,即刻敲碎神出鬼没的消极情绪。
    周序扬笑着呼出团白雾,“我们比赛谁先到城墙?”
    “东门还是西门?城墙头还是尾?”许颜利用他思考的时间抢占先机,领先几米后大声喊着:“得听我的!我先到哪,那里就是目的地!”
    她拼命吭哧踩轮,周序扬不紧不慢地跟随。
    车轱辘嘎吱嘎吱,碾着落叶往前奔。一阵风吹起片梧桐叶,打在许颜脸上,又飘到周序扬身边。
    结束四十分钟的骑行,许颜顿觉神清气爽。她沿着西门旁的陡坡爬,嘴也没停:“第一个镜头就是古城墙。咱伍子胥的名号响当当。诶,你要不要研究城墙?”
    周序扬牵着她的手,“我是学人类学的。”
    “可我感觉你什么都研究,好厉害。比如观潮习俗,我从来想都没想过这还能和人类学产生联系。”
    “隔行如隔山,我也想不出这么多拍摄选题。”
    许颜转过面庞,笑脸盈盈地望向他:“我俩这算商业互夸?”
    周序扬轻撞她前额,“你本来就很棒。”
    “爱我爱得欲罢不能吧?”许颜愈发得意洋洋,忽然撒腿奔跑,“好冷哦,我们比赛跑步吧!”
    两人背对月落的方向,玩闹追赶,累了便互相搭扶着喘气。
    许颜想到什么,不禁敛起唇角。周序扬揽住她肩膀,“怎么了?”
    许颜抬臂扣住他指尖,“我俩天南海北到处跑,现在的好日子反而像偷来的。”
    周序扬一时愣怔,对方接着说:“等你完成香港的访问任务,我俩怎么办?映煦穷成这样,根本不可能再批全球类的节目。”
    周序扬脱口而出:“我这边好安排,延长交流期限不成问题。”
    “可不是长久之计啊!你总不能一辈子赖在香港吧?”
    「一辈子」这个词宛如沉甸金灿的奖杯。周序扬下意识不敢接,“hmm…。”
    许颜想着想着又释怀,“走一步看一步,人挪活树挪死。”说话间捏捏周序扬的虎口,“太阳快升起来了!”
    群山叠嶂,云层浮在山顶,虚虚勾勒出朝阳的轮廓。
    光细碎柔和,一点点渗透云团。当太阳跃然而起,许颜不由得惊呼出声,下一秒,周序扬捧转她面颊,偏头衔咬她的唇。
    这些年,他执拗地去各地看日出,又总在太阳蹦出云层的前一刻悄然离开。细数起来,为数不多的完整观赏经验都和她有关。上次是在内蒙的山丘,她当时偷偷抹了几滴泪,映得那日的旭阳格外晶亮。另一次是现在,晨晖和软唇相伴,共同开启新的一天。
    他吻得有些急,手掌着后脑勺,不管不顾探舌扫荡。许颜顾不上换气,在异乎寻常的霸道里察觉出欲言又止,轻轻推开他,“你怎么了?”
    周序扬无声无息拥住她,下巴抵搭颈窝。许颜轻抚他背脊,在分秒消逝的等待中,心头再度涌起说不上来的滋味。
    明明和他水乳交融亲密无间,明明已经大致了解分开后的经历,却依然计较他每个沉默不语的时刻和心神恍惚的瞬间。
    潜意识仍停留在童年时代,习惯毫无保留的相处模式,理智再三劝诫:成年人社交守则不同,伴侣间也要尊重私人空间。
    于是她愈发自相矛盾,一方面抱有期待,等他彻底卸下心房。一方面心疼难过,更介意无法完整认识现在的周序扬。
    芥蒂生得毫无防备又理所应当。
    许颜暂时不想理会,继续自我宽慰:慢慢来吧。
    肚子识相地咕咕叫缓场。许颜皱皱鼻子,“饿了。”
    “去吃早饭。”
    店主的包汤圆手艺一绝。
    老人家数年如一日用柴火烧水,边包边下锅,最后用煮汤圆的沸水冲出鲜美汤底。
    蛋皮、鲜虾、葱花,搭配自家腌制的小咸菜。肉汤圆大又多汁,一口咬开,滋滋冒油。许颜狼吞虎咽连吃五个,对周序扬碗里的流口水。
    “少吃。”对方不留情地舀进嘴,“吃多糯米容易胃疼。”
    许颜抚着隐隐作痛的胃,“越不能吃越想吃,谁让我生了糯叽叽脑袋?”
    周序扬忍俊不禁,“没吃饱的话,锅贴?生煎?还是酥饼?”
    “喂猪呐!跟你在一起我都胖三斤了!”
    “胖点好,你小时候比现在胖多了。”
    许颜抬脚踢他,对方也不躲,“走吧,打车回去?你还要赶着去拍摄。”
    临时起意的出门,意外驱散心头焦虑,也给今年的工作结了个不错的尾。
    元旦将至,飞机满员装载。许颜枕着周序扬肩膀,欣赏檀香扇的初剪视频,反复滑动进度条,“厉不厉害?”
    十三金钗唱着江南的侉侉小调,朱师傅和郑姐手中的檀香扇烫花仿若活了一般,惟妙惟肖。
    周序扬本想再看一遍,许颜拍打他的手,“等等,我得给人点赞。”
    “点什么赞?”
    机舱内响起“请将手机调到飞行模式”的提示音。
    翻墙、点开ins、准点刷到新年版特辑。暴风雪突袭,插画里的白鼬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毛茸茸的尾巴,围抱着新捡的坚果往家赶。金环蛇护在她身侧,身体高高弓起遮挡风雨。
    两小只挨得很近,这还不够,尾巴也紧紧缠绕彼此,恰好排成x。
    许颜指腹蹭蹭小家伙,爱不释手地截屏保存,转头对上周序扬的视线,“是不是很可爱?这人画的东西特别有意思,总能戳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