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周序扬,你打人了?!

    许颜拍片子有个习惯:手机飞行模式,任天塌下来都别干扰工作。
    最近一周她白天架着设备跟拍毛老爷子,以便让他尽快适应机器。晚上奋战分集大纲,同时和蔺飒汇报工作。
    午夜十二点,信号从无到满,短信邮件蜂拥而至。
    石溪的告别邮件率先映入眼帘,短短几行字难掩小姑娘对未来的期望。许颜扫见满屏群发的祝福,也真诚地跟帖。
    石溪:【姐,会不会怪我瞒你呀?大家貌似都不看好我的爱情...】
    许颜手落在键盘上五分钟有余,不愿仗着年纪大洒金句装逼,干脆说些实际的:【酒席在哪办?记得给我发请柬哦。】
    石溪回了长串安排,说暂时没做通爸妈的思想工作,老家那场待定。许颜设下「发红包」提醒,陪她多聊了几句,唯独没回答密麻信息中夹杂的问题:
    【朝姐什么时候办喜事?务必要通知我啊!】
    很奇怪,原不过是朋友间互相帮忙的谎言,这些天莫名其妙扰乱心绪。怎么回复游丛睿的消息,什么时候回,竟成为许颜不得不琢磨的事情。
    这种微妙的分寸感实在太难拿捏,好几次她斟酌好措辞,正准备聊结束合作,又被对方的七扯八拉所带偏,只好暂时搁置。
    而对话框列表里,周序扬头像不知不觉跌落至最下端。自那日厂房分别,他忙得不见踪影,仅偶尔询问进展。许颜多半到深夜才有空回,对方估摸已睡着,总在次日中午才发来寥寥数语。
    毫无征兆的,刚养出来的习惯就这么断了。许颜没空深想,每当辗转反侧时,总忍不住瞧几眼毛老师分享的老照片。
    四年前的周序扬,眉宇稍显青涩,体型不如现在健壮,皮肤倒是一如既往得黝黑。雷打不动的黑衬衣西裤,套在他身上莫名违和,很像小朋友偷穿大人衣服。张张大合照里,他总居于最边角,面无表情混在一众笑脸中,显眼得很欠揍。傲娇鬼。
    这个词无端钻进脑海。许颜鲤鱼打挺地跳下床,翻墙登录领英,鬼使神差地搜xuyang chow的履历。学历、职业经历和志愿者经验,和已知信息大差不差,可...好像缺了些什么。
    她不死心地查谷歌词条,翻阅他的博士毕业论文。几百页的文档,满屏晦涩难懂的专业词汇,许颜随意点击,目光款款落在致谢词上。
    感谢导师,感谢陈爷爷和奶奶,更感谢xy.z.
    xy.z,许颜琢磨数秒,笑了。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致谢词里千呼万唤自己,挺臭屁。
    叮。
    周序扬发来一张领英访客截屏,颇有当场抓包视奸犯的气势,【还没睡?】
    许颜唇角不自觉扬起,盘腿坐在老板椅上转悠:【失眠。你呢?】
    周序扬:【刚和美国那边开完会。】
    许颜:【你这几天很忙?】
    对方正在输入好一会,【嗯。】
    许颜敲敲删删,退出对话框刚要锁屏。周序扬:【什么时候结束拍摄?】
    许颜:【顺利的话下周吧。】
    周序扬:【我临时来上海有事,明天回南城。】
    许颜:【哦。】
    周序扬:【你几点拍完?一起吃晚饭?】
    许颜想了想:【要喊毛老师吗?】
    周序扬:【随你。】
    周序扬选定的馆子位于市中心的居民区。
    他轻车熟路领着许颜往巷弄深处走,循着味走到那家老店门口,脚步忽顿,“同事说这家辣肉面和蟹籽虾仁馄饨很好吃,但用餐环境不太好,行么?”
    “当然!你同事真是个老饕诶,连这家店都知道。”
    “坐外面”
    “好啊。”
    塑料桌不太稳,稍有动作便摇摇晃晃。
    周序扬找老板要来纸盒,撕叠成小方块垫桌脚。许颜将设备包放在地上,担心绊到人,特意往桌下踢了踢。她直接从毛老师那赶过来,连水都没顾上喝,这会连灌三杯冰凉的大麦茶,盯着对座那位手上转动的笔,恨不得抢过来统统勾上。
    催促的眼光逐渐逼近。
    周序扬不敢继续纠结,唰唰勾选招牌辣肉面和馄饨,外加两个新出炉的烧饼。
    许颜饿得前胸贴后背,咬着筷子头望眼欲穿。周序扬从兜里掏出包三牛万年青,“吃点,不然反胃。”
    很多习惯许颜从没跟人提过,偏他都知道。
    比如她不能挨饿,饿久了闹恶心。小学有次参加英语演讲比赛,她紧张得吃不下饭,攥着稿子躲女厕所练习,饥饿感和屎臭味就这么自然而然结合,形成可恶的条件反射。当时她比赛完,去大礼堂后门找章扬碰头,结果捧着对方买来的软蛋饼吐了他一身。
    比如她很爱吃三牛万年青,老式葱香味,包装复古价格便宜。许文悦不准她多吃,说油太重太甜,不健康。章扬便常年在包里装几袋,偶尔还会拿这玩意威胁她:乱咬人就再也没的吃了。
    包装多年未变,久违的香甜绵密塞满牙缝,让人一时语滞。周序扬见她闷声不吭的失神模样,突然有种用作弊码的心虚,大拇指刮刮鼻子,“同事给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许颜轻撩眼帘,“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牌子的饼干。有次出门玩买到假三牛,气得我哇哇哭。”
    周序扬当然记得,“然后呢?”
    “有人拽着我去找店家掰扯,结果临到门前我又犯怂,连累他也挨骂。”许颜从未分享过童年往事,眼神虚虚晃晃在周序扬脸上转了无数个圈,连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
    对方不动声色别过脸,下巴点了点,“面来了。”
    红彤彤的辣肉面,肉丁肥瘦相间,鲜辣带着甘甜。
    许颜用筷子头卷起坨面,鼓起腮帮子吹吹,急不可耐包进嘴。
    周序扬个头高,略显憋屈地缩腿,啃口甜烧饼,配上馄饨汤。此刻置身烟火气满满的街头,望着对面再鲜活不过的人,一股暖流经由食道入胃,徐徐填满整周的空落。
    这几天他思考了很多,心情或平和或暴戾,想法时而体面时而下作,最后不得不求助心理医生。对方耐心听完,认真建议:“不妨对许颜打开内心,也许能体验到真正的海阔天空。”
    周序扬做不到,更不可能拿她当解药。心墙筑得太高,从前是自我防备,现在则变成替她阻隔那片黑暗和狼藉。
    许颜心满意足地直哼哼,暗戳戳瞟着对座碗里又大又方的荠菜肉馄饨,“好吃么?”
    周序扬故意逗她,嫌弃地努嘴:“不好吃。”
    “啊?怎么会?”
    周序扬忍笑咽下肚,瞧见她那副馋样,“再点一份你尝尝?”
    许颜鼓起腮帮子,纠结着摇头:“吃不下。”
    “没事,剩下的我吃。”
    “下次再来吧。”
    “行。”
    俩人有说有笑,眸底倒映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正中荡漾着彼此的笑脸。
    一男人不请自来地扯椅子拼桌,将塑料袋重重往桌上一扔,弄得桌面猛然晃荡。周序扬眼疾手快地稳住,许颜擦掉碗边泼洒出来的汤汁,低头唆面。
    男人侧对许颜而坐,等面的功夫点起一根烟,毫不避讳地吞云吐雾,“小姑娘,哪人啊?”
    许颜憋着气,礼貌回答,“南城。”
    “啧啧,我就说嘛,还是我们这小姑娘卖相好,皮肤白皙滑嫩。”
    让人顿感不适的措辞,搭配扑面而来的烟味,刺耳又呛鼻。许颜没再搭腔,烦那人的膝盖总敲到她的,往外挪动了好几下座椅。
    周序扬叩叩桌面,“走吧?”
    许颜瞧见那大半碗馄饨,“你多吃点。”
    男人边抖腿唆面边抓耳挠腮,动作幅度不小,跷二郎腿时蹭到许颜小腿肚,龇着油嘴笑:“小姑娘,无心的哈。”
    许颜嗖地起身,“我去买单。”
    周序扬抢在她前面,“我来。”
    见许颜落了单,这人轻浮地吹起口哨:“美女,我就在隔壁开烧烤摊。有空来光顾,给你打折。”
    新一团烟雾扑鼻而来。
    许颜避让着拾捡设备包,倾身弯腰间露出内衣肩带,抬头时正好对上男人的玩味眼神。
    对方丝毫不觉冒犯,头往里一偏,戏谑地递上二维码,“美女,加个微信?不管下次带哪个男朋友来都打折,不诓你。”
    “许颜。”这声呼喊驱散了污浊。
    周序扬阔步走近,挡在她身前,冷声质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他神色紧绷,眼都不眨地瞪着人,浑身散发着平日难得一见的寒冽。
    对方全然忽视,没皮没脸地歪脑袋招呼,“美女~下次再聊。老板,再来一碗加俩烧饼。”
    周序扬眼底愠色渐浓,无声攥紧了拳头。许颜拽拽他衣袖,转向往停车场走,身体开始应激性颤抖。
    长这么大,她依然不会处理游离在道德和法律外的性骚扰。打不过也骂不动,报警更没用。
    这份憋屈与生俱来,无论忍气吞声抑或拍案而起,都难免遭到四面八方的审判,甚至判决她本人才是矛盾的核心。
    她低着头蜷缩肩膀,生怕被看穿内心的脆弱。毕竟是成年人,哪能因为这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上纲上线?
    多矫情。
    周序扬走着走着忽然停脚,许颜见地上两团影子陡然分开,诧异地偏头。
    四目相对,周序扬深吸口气,暗骂声疯了,再难抑制地拢人入怀。他力度很大,用成年人的臂膀箍出更为坚固的安全地带,靠胸腔相贴的紧密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周序扬一手掌着她后脑勺,下巴抵撑头顶,不时蹭蹭闹出沙沙声响。
    按经验顶多半分钟就能安抚好,今日却成效甚微。察觉许颜仍在微颤,便揉捏她耳垂,唇贴着发鬓轻哄:“傻不傻,想发脾气就发。要么咬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