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撒谎

    断井颓垣间,周序扬那声奶奶凝滞在风口,换气吐息中难掩关心和焦急。
    许颜不假思索地答:“不太好,头脑清楚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在她眼里顶多七八岁,有时候只有四五岁。
    难怪那日老人家没头没脑地唤“阳阳”,周序扬语气很急:“什么时候发病的?”
    “三年前。刚开始以为正常衰老,很快说话词不达意,散步容易迷路。后来慢慢认不出人,脾气也越来越差。”
    “医生怎么说?”
    “无解。”
    “她也搬去羊城了?”
    “我读书那会她就搬过去了。当时举家搬迁,爷爷奶奶舍不得老房子,才两边跑。”
    “奶奶生活还能不能自理?”
    “凑合,不过养老院有24小时看护。”
    “那就好。”
    俩人无比自然地对话,几乎没留反应时间。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许颜后知后觉地自问:跟他说这么多干嘛?周序扬亦察觉冒失,拳头抵住唇轻咳,以掩饰嗓音微颤的慌乱。
    沉默来得突然,余音仍在耳畔回响。
    周序扬喊奶奶的语气实在太过熟稔,如小木鱼笃笃敲中笨拙的神经。许颜面容晃过一丝困惑,抱着肩膀探究:“你刚才喊我外婆什么?”
    “外婆和奶奶的区别是...?”
    哦,外国人分不清。可许颜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之前做项目时接触过阿兹海默症群体,所以好奇。”
    “人类学还研究病症?”
    周序扬对答如流:“不研究发病机制和治疗方法,但是会针对不同文化对衰老和认知障碍的定义,剖析群体对社会和心理产生的影响。”
    斜阳倦倦,眼神交接。
    许颜难消疑虑,抓住空气里的丝缕回音不放,想用力扯拽几分,看看线那头到底连着什么。
    前几天闪现的念头卷土重来。
    许颜微微眯眼,眼神透过对方镜片聚焦,扫过眉峰眼角和鼻梁,最后落在周序扬的薄唇上。没记错的话,章扬唇边有颗小黑痣...可他...
    周序扬垂敛眼睑,视线也不由自主顺延纹路描摹她唇形。
    挨得有些近,彼此气息交替拍打面庞。徐徐柔柔的纠缠,自然而然的亲密。
    杂念起得无声无息,突兀且放肆。周序扬惊得屏息,靠憋闷逼退翻卷暗涌的悸动,倍感局促地上推镜框。
    视野突然被遮挡。许颜撩起眼帘,径直跌落那双澄澈的眼眸,一时忘记眨眼。
    空气转凉,鼻息仍炽热。
    周序扬指腹剐蹭她刚注视的部位,没话找话缓解氛围:“我嘴没擦干净?”
    许颜忙不迭后仰,神情隐约透着沮丧,“没有。”
    她心事重重地迈步,绞尽脑汁搜刮章扬的相貌特征。可惜记忆因想象障碍早已模糊,外加岁月日复一日的洗刷,能想起来的线索寥寥无几。
    他在幼儿园捡玩具时撞到桌角,左额角那道疤褪没褪干净?反正周序扬没有。
    他从小长着娃娃脸,可爱得像小姑娘。青春期又变得尖嘴猴腮,难看得要命。可无论哪种脸型,都和轮廓硬朗的周序扬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体型瘦削,弱不禁风,远没有周序扬的魁梧身板和肌肉线条。
    许颜毫无章法地比对,忿忿踢走碍事的鹅卵石,到某刻终心灰意冷。同年同月同日生有什么了不起?年幼的朝夕相处又算得了什么?都敌不过时间的无情擦拭。
    不过倒应验她负气时说的那句狠话:“你要是真不回来,我立马忘记你。”
    如果连她都逃不开遗忘,那家伙肯定也…
    不想了。
    神绪回笼,就近捆住身旁这位,慢半拍提醒刚才的越界之举。为什么总掌握不好和他相处的分寸?莫名其妙盯人嘴看,真的很有毛病。
    周序扬默默陪同在左手侧,每听见衣料剐蹭声便挪开间距,走着走着又和她贴到一起。少年时期播种下的种子借由南城暖风迅速发芽,蕊心满是情窦初开的青涩,藤曼饱含成年人的色欲和渴望。
    他偷掐大腿根定心,不去理会无谓的欲念。游丛睿靠谱踏实,品行俱佳,最最重要的是家庭背景简单,不会有纠缠不清的人际关系。
    俩人脚步同频掩盖住心事,默契地顿在路口。
    许颜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扯出商务性微笑,说起大段场面话,越说越显做作。
    周序扬素来听不惯这些,更别提是从她口中冒出来的,眉越揪越深。当数到第四遍感谢时,烦躁心起,“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许颜此刻只想离他远点,随意指了个方向,“我先走啦,你赶紧去忙。”
    周序扬睇着她拢起的秀眉和干瘪的笑容,忍不住多嘴:“你准备去哪?”
    许颜迟钝三秒,“约了朋友吃饭。”
    撒谎。周序扬口头应着:“行,回头再联系。”
    “好。”
    云层渐厚,遮挡住夕阳。
    出师不利的挫败如当头棒喝,狠狠打击工作的积极性。而错认章扬的莽撞更像一记狠鞭,抽到心室,颤动出难以疏解的低落和无从理清的混乱。
    许颜故意往人少的深巷走,频繁走进死路,思绪也陷入鬼打墙。周、序、扬,她第一次在心中郑重默念这个名字,从俩人首次见面开始捋,终在走出巷道的刹那醍醐灌顶。
    原来那些刻意疏远的步伐,正不自知地调转,拐弯抹角想绕回他在的方向。原来人心难控,越抗拒越想靠近,越违背心意越难抵抗反作用力。
    长这么大她从未如此剖析过内心世界,难以置信的同时更觉不解:为什么是他?
    秋风习习,带走湖面粼粼稀碎的光影。低眉抬眼间,暮色愈发浓郁。
    人们三五成群绕湖散步,唯有侧前方的人影岿然不动,坚定不移朝她延伸,浅浅搭上脚踝。
    周序扬不知何时出现在离她一米之遥的位置,眺望着光消失的方向。他的存在从来都这么无声无息,很像老家门厅的那盏壁灯,光晕幽黄,将好照亮脚下那寸方地。
    许颜竟丝毫不意外,无聊地划拉地上的散沙,脚尖不时触到他的影子。此情此景,她无端联想起x_x的插画:白鼬满怀心事地看星星,金环蛇虽和它相隔甚远,尾巴却勾住了小家伙的前爪。
    定睛再瞧,周序扬的侧脸映入眼帘,混淆了画面。回南城不足十天,大脑居然自作主张更新迭代,不断往章扬出现过的场景中穿插周序扬的身影,制造出新的记忆。
    怎么办?
    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晕开层层波纹。
    周序扬适时开口:“我们团队做田野调查时,做到一半经常发现研究对象和课题并不匹配。”
    许颜循声扭头,“然后呢?”
    他转过面庞,“换个思路,或者重新开始。”
    许颜丧气苦笑,望着脚边那盘散沙自嘲:“这次蠢到没做预案,本以为能靠王伯拍出像样的片子,彻底搞定领导。样片拿不出手,后续直接凉凉。”
    周序扬起身挨到她身旁落座,随手捡起根树枝,边涂鸦边问:“整部纪录片的叙事思路是什么?”
    许颜视线追随他动作,同步勾勒出一只耷拉耳朵的丧脸兔子,“好丑。”
    周序扬听闻三两笔勾出笑脸,回到正题,“大框架是?”
    “以当地有名的传统手艺为主线,串起江南一带各城市的变迁。比如篆刻、檀香扇和青瓷。最好能结合老人的口述史或亲身经历,探讨它们新旧融合的历程。”
    “样片定的是基调,也是项目企划书。筛选一圈资料后,王伯当之无愧。”
    周序扬沉思少倾,“王叔?”
    “他是商人,不是手艺人。”
    “其他有名年轻的篆刻师?”
    “聊过几个,技巧太新派,对南城、尤其老街的了解也不具备老南城人的代表性。”
    “非拍篆刻?这儿的木拱廊桥也很有名。”
    “一方面记录在册的手艺人年纪太大,不适合采访,另一方面没法现场搭建。我们毕竟不是城市宣传片或历史科普,得侧重讲故事。我再好好想想。”
    周序扬若有所思地噤声。许颜心情阴转多云,明知故问:“你晚上不是聚餐,来这干嘛?”
    “提前结束了。饭后来湖边消食,这么巧又遇见你。”
    “撒谎。”
    她明明是在喉咙眼咕隆,但周序扬听见了,挺身远抛树枝,“看你从王伯店里出来后垂头丧气,记得你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来水边散心,试着碰碰看。”
    “我心情挺好的。”
    “嘴硬。吃晚饭了没?”
    “不饿。”
    周序扬递上一包糖炒栗子,“勉强吃几个,别浪费。”
    “你居然知道田记?”许颜立马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剥开一个扔进嘴,“还得是他们家。”
    热乎乎的栗子,个个绽开到好剥的程度,软糯香甜。
    许颜胃口大开,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转眼吃掉大半斤。周序扬伸直双腿,双手撑在身后,耳边灌满她闹出的窸窣。
    这一秒,很想暂停。
    不知不觉间,舌尖满是老字号滋味。身心全然置于旧景中,陪伴在侧的人却换成周序扬。当时当下,许颜不得不臣服时光重叠交替的力量,也隐约明白对方吸引她的到底是什么。
    是惺惺相惜的契合,恰如其分的陪伴。更是他自身源源不断释放的信号,屡屡同频她的磁场波段,调制出那抹知根知底的亲切。
    踏实、安心,难以抗拒。
    “快打雷了,回去吧。”周序扬掸掸裤腿上的褶皱,柔声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