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第二日休沐, 无朝。
    柔兮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后磨磨蹭蹭地洗漱、穿衣、用膳,脑袋中一直想着一个月之事。
    一个月后, 距离她与顾时章的婚事还剩三个月。
    她怎么能让萧彻在这一个月中厌了她呢?
    一个月之后,她又该怎么办呢?
    正想着,正殿有宫女过来。
    “柔兮姑娘,陛下唤您。”
    柔兮应了声, 马上去了。
    到时, 那男人正在暖阁中的矮榻上独自下棋,瞧着醒来已久, 听她拨帘进来没抬头, 朝她勾了勾手指。
    柔兮乖乖地过了去。
    她到了他身侧,萧彻没说话, 修长的手指拾着一枚黑子, 视线与思绪显然还在那盘棋上。
    柔兮自是也懂棋的, 且她在百花宴上棋技一项得了上上品。
    但此时她瞧见萧彻就能想起昨晚,本能地腿软, 哪里有什么看棋的心思,脑中一片空白。
    安静一会儿,萧彻转了视线,看向了她。
    他的眼睛刚一落在她的脸上, 目光便定了住,沉沉的眸子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看得柔兮心中发憷。
    萧彻抬手把她拉了过来。
    柔兮身形微晃,不觉间已入他怀中,云鬓轻枕在他的臂弯处,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心有波动,美目含波,喘微微,怯生生地看向了他。
    萧彻垂着眼,视线又落到了她的嘴唇上,手指抬起,一面轻轻地摩挲着那柔软的唇瓣,一面沉声道:“你父亲已然归府,今日你亦可回去。往后朕若唤你,传旨太监会以‘荣安夫人侍疾’为名,你对外人提及,姑且也可以这般说,记住了么?”
    柔兮螓首微点:“记住了。”
    他指尖依旧缓缓解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八日后乃太皇太后圣寿,宫中设宴。百花宴拔得前十的女子皆会赴宴,你亦在其列。此前时日,好生准备。”
    这是个新鲜消息,柔兮听罢心潮翻涌,眼神微变。
    此事若是放到从前,她定然一心欲展才貌、冀求瞩目,然今时不同往日,心头反倒萦绕着几分怯意。自与皇帝扯上了这种关系,她最怕的便是二人同现于公众场合,光是念及,便教她局促。
    但眼下自是只能认下,柔兮再度应了声。
    “臣女知道了。”
    他松开了她,冷声:“走吧。”
    柔兮立马乖乖地起来,缓缓福身,红着脸离开了去。
    他态度冷漠又疏离,哪里像是喜欢她?
    不喜欢她,又怎么就不能放过她?非要拆散她与未婚夫君。他终究不过是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柔兮回到了偏房,很快收拾好了东西。
    送她的是位宫女,柔兮跟着她一路朝南,边走边想。
    眼下好在事情还能有个喘息,她可从长计议。
    只是太皇太后寿辰一事,于她而言绝非好事,更不知顾家会不会有人到场,如果平阳侯与顾时章也来了,那……
    柔兮越想心越乱。
    然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站住。”
    柔兮顷刻回过神来,心口一颤,但觉后边的人是在唤她。
    她马上停了脚步,转过身来,只见一位华服丽人款步而来,鬓边珠翠流光,衣袂间绣纹繁复,身后簇拥着数名垂首敛目的宫女,气度雍容,一看便知是宫中位份不低的娘娘。
    身旁的宫女提醒道:“姑娘,这是惠妃娘娘。”
    柔兮闻言,螓首微垂,缓缓福礼:“臣女苏柔兮,参见惠妃娘娘。娘娘金安。”
    叶翊姝没说话,凤眸冷冷凝着她。
    柔兮面上覆着一层薄纱,遮去了大半容颜,然仅露在外的一双眸子,眼波流转间清润灵动,已是难掩绝色。
    先前宫人来报,景曜宫有非宫人之女出入,叶翊姝本就心存疑虑,此刻见了柔兮,眼底寒意更甚。
    她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苏柔兮?”
    话音未落,已然忆起此人来历,眉梢微挑:“百花宴的芳婉,御医苏仲平之女?”
    柔兮恭敬有度,回话不疾不徐:“正是臣女。”
    叶翊姝面色一沉,语气陡然严厉:“你既为臣女,为何从陛下寝宫出来?”
    话锋一转,又想起一事,眼底疑光更浓:“本宫记得,你便是那与平阳侯世子有婚约之人?”
    柔兮心头一紧,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垂眸回道:“回娘娘话,臣女因略通医术,奉旨入宫照料荣安夫人已有数日。今日差事期满,臣女特来向陛下回禀夫人近况。恰逢今日休沐,陛下在宫中,臣女方才去了景曜宫一趟。臣女并未踏入陛下寝居半步,仅在珠帘之外回话,片刻便即告退,绝无逾矩之举。”
    柔兮话音方落,身旁随行宫女亦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补充道:
    “回娘娘,姑娘所言句句属实。这几日确是在荣安夫人宫中侍疾,今日回话亦是奴婢陪同,全程未敢逾矩半分。”
    叶翊姝闻言,神色稍缓,目光掠过柔兮一身素净衣裙,衣饰严整无半分轻佻,面上薄纱掩容,仅露的眉眼低敛温顺,瞧着便是个娴静守礼的模样。
    更要紧的是,她已知晓此女早与平阳侯世子定下婚约,既有婚约在身,无论于她自己,还是于陛下而言,彼此定会恪守分寸、避嫌远疑,不可能有什么荒唐。
    念及此处,叶翊姝眸中寒意渐消,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既如此,苏姑娘连日侍疾辛苦,且退下吧。”
    柔兮福身:“臣女告退。”
    柔兮转了身,同引路宫女复前行。
    心口狂跳,她当真是要吓死了。
    这事,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收场,萧彻竟还要接她入宫?
    柔兮当真是想想就害怕。
    出了皇宫,送她的是接她来的陈福禄。
    柔兮很快回了苏府。
    苏仲平晨时便已归来,人当然极为高兴。
    不仅是他自己,举家上下皆如此,欢喜一片。
    这功劳是谁的?
    谁人都知道是柔兮的。
    表面,是柔兮求了荣安夫人,荣安夫人求了陛下。
    这事方才就这么作罢。
    江如眉虽然心中不屑,仍旧看不上那个狐媚子,但面子上倒是也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语。
    柔兮与她们表面虚与委蛇一番,毕了马上跑回了青芜苑。
    一个月,一个月,她到底要怎么办?
    想了一下午,她大概有了一点点眉目,想到了两个法子。
    第一:让顾时章现在就娶她。
    第二:把这件事情透露给太皇太后。
    强夺臣子的未婚妻,传将出去,史官口诛笔伐,即便是帝王,也要遭天下人的非议!太皇太后深明大义,绝对不会允许萧彻胡来。
    但若是能让顾时章提前娶她,便不用向太皇太后暴露自己已与皇帝有染一事,实为上策。
    柔兮当天下午便想给顾时章写一封信。
    但信还没等写,她先收到了一封。
    长顺将信件给柔兮递来,柔兮瞧得清楚,信写于今日午时,正好是她回到苏家之前,也正好是顾时章写给她的。
    信中言简意赅,主言二事。
    第一:她父亲无事,他终是放心了。
    第二:苏州突有急案,他须即刻动身,与她道别。
    柔兮看着那信,手直发抖,心中惊涛骇浪,翻腾的厉害,因为她太是清楚,是萧彻给他临时调走的。
    好不容易确定的两个法子,其中之一很快成为泡影。
    柔兮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第二个上。
    这第二个法子,需从长计议,柔兮需好好想想。
    她,要揭发萧彻,一定要揭发他!
    只是揭发他之前,需先哄着他。
    转眼过了四日,距离太皇太后的寿辰只剩三日。
    柔兮等十人需提前两日入宫,演练献艺诸项,以保证当日无半分差池。
    柔兮在第六日的晨时,再度入了皇宫。
    几人被安置在宫乐坊的偏室静音阁。
    十人一人未缺。
    到后小练了半个时辰,趁着乐师出去,屋中的女子开始闲聊起来。
    不知谁率先张口,小声道:“选妃之事就这么罢了?怎么什么动静没有?”
    另一人附和:“是呀!半分消息都没有!”
    柔兮与廖素素离着那八人颇远,但屋中空旷,想听不见都难。
    柔兮眼睛转了转,恍然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明白苏明霞与苏晚棠阅选之前得到的小道消息是什么了,也明白了彼时阅选时,那第九道门是什么?
    原来萧彻本要在百花宴上选妃。
    她正歪着小脑袋,竖着耳朵听,突听廖素素道了一句:“呀,你这花佩真好看!”
    柔兮被她突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唤回了神儿,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说的是她腰间的一块花佩。
    自然好看,她这花佩应该价值不菲,此番赴宴,场面极大,柔兮想着要佩戴一些贵重的东西,萧彻送的那个她不敢戴,亦一看就是男子所佩戴之物,所以便戴了这花佩。
    廖素素道:“但怎么好像只有一半?”
    柔兮见她很感兴趣,就摘了下来,给她瞧看。
    是只有一半,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半。
    廖素素仔细地看了一番,突然道:“呀!这是半朵合欢花呀!”
    柔兮拿了过来看看,发觉那果然是半朵合欢花。
    别说,她还从未想过,这是半朵合欢花,她一直以为是朱缨花,不过是什么都行,看起来昂贵就行。
    她接了一句:“好像还真的是。”
    俩人一起又看了那花佩好一会儿,转了话匣子。
    但刚说两句,屋中传来一声呼唤。
    “柔兮姑娘……”
    柔兮循声望去,见林知微,沈若媚,宋轻絮等五六人集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