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一枚亮银色尾戒的内圈,刻着“d-a-d-f#-d”,除此之外都很简约,佩戴感极为舒适,舒适到裴枝和找不到摘下的理由。
    但裴枝和对周阎浮只送尾戒的举动很不爽。
    “破产不是理由。”他那天晚上说,“这上面甚至没有钻。”
    虽然如此,却对着灯光反复照了好久。银色光华灼人眼,他不嫌。
    周阎浮:“怕你演出不方便,特意挑了个素的。”
    裴枝和戳出一根小拇指:“那先套一个小拇指什么意思?是定金和预付金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理解。”
    “你的意思是要我等你东山再起?”
    周阎浮颔首:“假如你信任我的能力的话。”
    恰逢苏慧珍来短信,告知了她帮他推掉了希腊船王最受宠的千金想要跟他联姻的请求,裴枝和敲字回复:“干得好。”
    摁掉手机,目光炯炯地看着周阎浮:“这不对,你用一个小拇指尾戒,就想套牢我数以年计的等待时间,就是想低成本持有我。你要我学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
    周阎浮:“谁东山再起需要花好几年?”
    裴枝和:“……”
    裴枝和:“那要多久?”
    “一两个月。”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
    裴枝和:“……那你干嘛不一步到位!”
    周阎浮:“也不是没有失败的风险。知道宝宝重情重义,只套一个小拇指,你来去自便,要是套上无名指,怕宝宝真的愿意跟我吃糠咽菜。”
    裴枝和目露迷惑:“我有这么重情重义吗?”
    “你有。”周阎浮笃定地看着他。
    裴枝和有些心虚地嘀嘀咕咕:“真的?那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我岂不是很伤心?”
    他嘀咕着,冷不丁就被周阎浮用力地抱到了怀里:“不用,反正只是一个小拇指的情谊,该忘就忘,该开心就开心。”
    他说得很平静,虽然手臂钳得那样有力。裴枝和也跟着平静下来,老老实实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开玩笑似的:“可能也来不及伤心,你上次不是说了吗,你死了,时间线就崩塌湮灭了,否则那块手表不会消失。”
    “这只是这一辈子的你和上一辈子,之前的,我无法确认。”周阎浮很严谨,因为一只小白鼠无从根据实验箱里发生的一切,去推断天机并自以为正确。在此之前的重生里,除了通关的执念外,他更多用一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心态来镇定麻醉自己。
    正是在周阎浮严谨保守的措辞中,裴枝和有点糊涂了:“对了,好像在我告诉你之前,你也不知道这行和弦代表我爱你。但是如果我很爱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呢?比如这一辈子,这个和弦刻在你送我的手表上,刻在戒指上,如果这是我们的爱情标记,你怎么到这辈子才知道呀?”他似乎有些埋怨地说,又像是嘀咕的自言自语。
    周阎浮沉默了一会儿:“你忘了,我说过,因为一些事我让你不高兴了,所以你特意不告诉我。”
    “一直到你死?”
    “从现实来看,是这样。”
    “闹这么大别扭……”裴枝和自言自语,试图从这一世的自己去推断,大脑嗡的一声:“你出轨了?”
    “没有。”
    “你被迫参加政治联姻,把我当情人。”
    “也没有。”
    “你不尊重我,让我在相处中感到窒息。”
    周阎浮沉默了一下。虽然是倒果为因,但不能说是错的。
    但裴枝和自己反驳了这个猜测:“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不可能爱上你,除非我犯了那个什么,摩尔曼斯克。”
    “斯德哥尔摩。”
    “……对不起。斯德哥尔摩。”
    周阎浮笑了笑:“所以,也许刻下这行字的你,犯了斯德哥尔摩,后来顿悟了,纠正了自己。”
    从而,一遍又一遍背叛他,朝他开枪。
    那也可以。他没有意见。至少他的死,可以换来裴枝和的解脱、快意。他不会成为他一生未绝的雨。
    “但这辈子不是。”裴枝和从他怀里抬起头,黑发乱翘,眼眸星亮:“我确定,我保证。”
    周阎浮勾了勾唇,大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在自己表情失控前,把他按了回去,按到怀里。
    对,这辈子的裴枝和,和他心相印了,如他一开始设定的目标那样,甚至如此快速。所以,如果他死了呢?如果命运无法更改,他还是在这个世界死了,而上帝又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没有回到时间线,而是去了另一个时空。
    那么这里的裴枝和,要怎么办?
    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锤夯击,闷痛在痉挛的抽紧中缓慢地蔓延开,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几乎有点后悔送裴枝和这枚戒指了。他是多么贪心,明知道自己也许会再次战败,却仍想在裴枝和的余生里占有一席之地。不多,一个小拇指的分量。小拇指的存在与失去,都无伤大雅,近乎无害,这就是周阎浮希望自己死后在裴枝和余生里扮演的角色。
    “但是万一之前也是真的爱上你了呢?”裴枝和无声地笑了笑,“要是之前每辈子都真的爱上了你,不是斯德哥尔摩,那你死了,我会难过的吧。”
    他安静下来。
    心脏好像慢慢沉到胃里了,有点酸,有点疼。
    “会难过挺久的。”他最终说,“尤其是每一世都没来得及告诉你,那行和弦的秘密。”
    新年音乐会结束后,裴枝和有了一小段长假。周阎浮陪他去瑞士度假。他不爱滑雪,于是两人就在周阎浮的度假别墅里待着。
    三千公尺,四面山谷的腹地,不沾任何喧嚣。车辆的引擎声在针叶林边缘熄掉后,世界就只剩下鞋踩进新雪的咯吱声。
    天色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落地窗外便是典型的阿尔卑斯山区的冬夜:零下二十度,无风,雪落得安静而绵密,高耸的冰川在月下泛着幽蓝。
    但屋子里却温暖得让人忘记季节。
    裴枝和赤脚走动,一件宽松的羊绒长衫套得松松垮垮的,从一边肩膀半落。他喜欢亲自去伺候壁炉,听落叶松木在炉膛里噼啪作响。而周阎浮站在灶前,翻动红色的珐琅锅,煎着下午从山下牧村里送来的高山奶酪。
    裴枝和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丢下长柄叉,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周阎浮,像抱住一个具体而安全的时刻。
    周阎浮太高,他都没法把下巴搭在他肩窝里,踮脚也不行。
    “无聊了?”周阎浮问。
    “没有。”裴枝和把脸贴在他背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啊?”
    “说过,加了个限定词:一点。”
    裴枝和:“……”
    “没关系,我知道实情。”
    “你也太会自己哄自己了。”
    周阎浮哼笑一息:“这算吗?”
    “嗯。”
    “那你说?”
    裴枝和脸颊烫烫的:“我挺喜欢你的。”
    “堪称飞跃的进步。”
    “这就满足了?”裴枝和震惊,“你也太好哄了。”他再次说。
    他忽然把握到这男人的真相——没人哄过他。在他的成长阶段里,“哄”,这种蜜糖,不比现在正在融化散发出浓郁香气的顶级奶酪更常见。
    他决定哄一下他。
    “我其实超级喜欢你。”
    周阎浮“嗯”了一声。
    “是爱。”
    周阎浮没说话。
    “超级爱。”裴枝和找到了嘴巴的正确用法。原来除了刻薄以外,人也可以说点儿动听的。而且他有点满意于说这些话的自己,感觉自己又慷慨又充盈。
    原来爱是给予。要自己很满很满了,开始外溢,才有能力爱人。而他是被周阎浮爱得很满很满的。
    裴枝和慢慢睁大了眼睛,比刚刚更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很爱你,路易拉文内尔。”
    在他怀抱里的男人,捏紧了珐琅锅的长柄,但声音里仍有一股云淡风轻的味道:“看出来你今天心情很好。”
    “什么啊。”裴枝和恼怒:“不要说得好像我朝三暮四朝令夕改。”
    周阎浮失笑一声:“爱我什么?”
    “爱你能送我莫扎特贝多芬手稿,送我瓜奈里斯特拉迪瓦里。”
    “可惜,现在送不起了。”
    “爱你包容我的毒舌和坏脾气。”
    “这是爱你的应有之义,不应该成为附加分。将来要是出现新一个能包容你这些的人,你不要感恩戴德,觉得他人好。这是基础。”
    裴枝和:“……这像是爸爸教给女儿的。”
    其实他更想问,什么叫将来啊,将来你会不在吗?但他刻意忽视了这一点。不要在风景好时想到贫瘠。
    “如果把我活过的岁数叠加,确实足以当你的父亲。”周阎浮漫应着。
    裴枝和的手往下寻找,顺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臂,沿着青筋往下,直到触碰到他那怪异重复的伤——周阎浮现在在他面前不再戴手套。
    “这么多,仅仅只是当父亲啊?”裴枝和的心很紧很紧了,以至于讲话的气息也显得有些不足,但他伪装得很好,一股随便问问的味道。
    那是不是代表,周阎浮每一世都没有活过……一年呢?
    小时候觉得一年好长啊,踮脚盼从年头盼到年尾,春夏秋冬四个季,一到十二十二个月份,上不完的学写不完的作业。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懂得珍惜,知道“白驹过隙”这个字的意味。
    很多变故、遗憾、痛苦,都能在这四个字面前消弭。人们相信时间的力量。
    但是万一,这匹白马,越不过这道缝隙呢?在时间的裂缝中,有什么伤痛拽住了它的四蹄与尾巴,它跃不过去,而只是下坠。
    周阎浮身体略僵,仅仅是转瞬即逝的一瞬,他便又松弛下来:“淡然地解释,人困在同一个生命进程里,很难有实质的变化——我的意思是,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当你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