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要就不要嘛
    人在面对极度恐惧的事物时, 头脑是会一片空白的。
    此刻苏蓁蓁就是这个状态。
    她跪在地上,脑子宕机了一会, 才想起来自己来此处的目的。
    苏蓁蓁张嘴,还没开口,身后的帘子被人撩起,身穿锦衣卫飞鱼服的男子走进来,腰挎绣春刀,声音洪亮, 震得整个帐子都是回响,“陛下,涉案名单一共三十五人,已经全部斩杀。”
    苏蓁蓁的身体一软,差点斜倒,她惨白着脸努力稳住身型。
    已经……杀了吗?
    “还有,偷盗祭器的案子, 涉案人数十五人,目前正关在祭器库中等待裁决。”
    还活着。
    刚才那被杀的三十五人不是祭器案的?
    还有其它案子?
    三十五。
    苏蓁蓁的脑子里迅速过滤出原著中关于这个数字的剧情。
    三十五位冒充锦衣卫的巡防营。
    暴君居然将这些巡防营都找了出来?
    屏风后没有声音,韩硕站在那里, 视线朝魏恒看过去。
    魏恒朝他摆手。
    韩硕躬身退下。
    刚从大理寺命案里脱身的他接到魏恒密信,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刚上班就砍了三十五个人头。
    韩硕站在帐子外,抬头看一眼快要亮的天空。
    那舞女是自杀身亡,却嫁祸于他,大理寺钦松江申虽没有查出背后主谋,但韩硕接到魏恒的密信之后, 便立刻猜到此次陷害跟陛下有关。
    替换锦衣卫, 安插巡防营心腹, 再待时机内外呼应,如此处心积虑的一场谋逆大戏,加上秋祭之时,人手不足,防备松懈,成功率是极高的。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反叛。
    对于韩硕而言,他从未对这位陛下有过期待。
    可魏恒告诉他,是这位陛下将他从赵凌云的手里送到了大理寺,他才能活下来。
    若是从前,韩硕是不相信这位陛下会有这样的智慧,也不觉得这位陛下会救他,只会觉得是巧合。
    可现在,这位陛下却凭借一己之力调查出了所有安插进锦衣卫的巡防营。
    难道真如外界所言,陛下是在装疯卖傻的藏拙?
    不管如何,韩硕现下已经确定,这位陛下救了他的命。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刀的本性就是嗜血,韩硕这柄刀活到现在什么都不怕,他只怕没有遇到能让他心甘情愿臣服的人。
    他与魏恒是合作关系,魏恒此人的品性韩硕是清楚的,仁慈太过,难免多生事端,与他观念不和。韩硕素来认为,对待敌人一定要斩草除根,釜底抽薪,不留一点祸根。
    他想,这位陛下或许会成为他最完美的执刀者。
    他亦为成为这位陛下手中最利的刀。
    -
    “咳。”
    有一位伟人曾经说过,贫穷和咳嗽,还有爱是掩盖不住的。
    苏蓁蓁信了。
    上一个在暴君面前咳嗽的人死了吗?
    不知道。
    不过她可能要死了。
    整个帐子里安静的出奇,苏蓁蓁不确定那位暴君听到没有。
    她感觉自己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喉咙里带着一股难挨的瘙痒感,她使劲往下咽着唾液,努力忍住了。
    原来咳嗽在死亡面前,是能忍住的。
    魏恒打了帘子进来,发现帐子里安静的出奇,他将怀里抱着的奏折送到屏风后的御案上。
    这张御案已被这位祖宗折腾的不成样子。
    厚重的紫檀螭龙纹御案,质地坚硬,却被硬生生刻了三个字,角落处还有被利刃刺穿的痕迹。
    魏恒小心避开那个坑洞,将奏折放在侧边。
    苏蓁蓁……到底怎么惹上这位祖宗了?
    若是往常,这位祖宗定然是坐不住的。
    不是头疼,就是发脾气。
    现下虽然脸色难看,但却意外好好坐着。
    陆和煦神色阴郁的抬手敲了敲御案。
    魏恒看到御案上面有一张纸条。
    冷。
    冷?
    这位陛下喜寒厌热。
    就算是极冷的冬日,也不喜欢烧炭盆。
    就算烧了,也不喜欢靠近,更何况现在才是初秋,温度刚刚开始下降,加个薄袄根本就不会产生体寒之感。
    魏恒退出几步,视线落到跪在地上的苏蓁蓁身上。
    他想了想,亲自出去唤了一个小太监,去搬了一个小炭盆进来。
    小太监恭恭敬敬的将炭盆搬进来,按照魏恒的吩咐,置在苏蓁蓁身边。
    苏蓁蓁感觉到身边滚烫的热意,趁着魏恒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往远处挪了挪。
    这个暴君不会是想将她按在炭盆里烧死吧?
    按照这暴君之前做出来的事情来看,苏蓁蓁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一点都没有低估这位陛下。
    她趁着魏恒出去给那位暴君端茶的时候,又往旁边挪了挪。
    魏恒端了一盏冷茶打了帘子进来,一眼看到从炭盆旁边挪出近一米的苏蓁蓁。
    魏恒:……
    陆和煦坐在屏风后面,看不到苏蓁蓁。
    他偏头朝魏恒看过去,魏恒走过来,低声道:“可能是炭盆太热,她挪了一下位置。”
    帐子很大,虽安静,但那位暴君跟魏恒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她听不清楚。
    陆和煦皱眉,接过魏恒手里的冷茶吃了一口,开始批奏折。
    魏恒退至一旁,觉得自己多嘴了。
    可方才这位祖宗看他,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伺候了这位祖宗这么多年,魏恒开始怀疑自己的生存智慧。
    陆和煦翻过几本奏折,朱砂笔在上面圈圈点点,一口气将冷茶吃完,然后抬笔道:“热。”
    魏恒:……
    魏恒转身出了屏风,让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手里拿着钳子和一个小铁桶,将炭盆里面烧得正旺的几块炭夹了出来。
    苏蓁蓁看到那烧得火红的炭,下意识偏头面向墙壁。
    不会要把这炭塞她嘴里吧。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早知道写封遗书再过来了。
    苏蓁蓁闷头跪在那里,身边窸窸窣窣一阵捣鼓之后,那小太监提着桶出去了。
    好像没什么事。
    苏蓁蓁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当然真的就是一些而已。
    面对这位暴君,她不相信有人能放松下来。
    帐子里太安静了,苏蓁蓁身边的炭盆源源不断的释放温度,笼罩在她身上,体内的寒意被缓慢驱散。
    苏蓁蓁抬眸看向魏恒,眼神怯怯的,她想说话,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魏恒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苏蓁蓁懂了,继续跪在那里,安静如花瓶。
    说话的艺术和时机是很重要的。
    苏蓁蓁曾经看过一个观察实验。
    一位心理学家进入一座监狱,观察警官是如何给人假释的。
    假释申请从早上八点开始,正常通过率很高,等接近中午时,警官因为饥饿,所以开始显得疲惫和不耐烦,通过率开始降低,甚至一些犯事很轻,本应该通过假释的犯人却被拒绝了。
    等这位警官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个小时之后情绪回稳,再来继续工作,通过率又开始上升,等到了临近下班时间,通过率又开始降低。警官的通过率跟犯人做的事情关系不大,却跟他自身的情绪有很大关系。
    因此,苏蓁蓁认为,这件事情必须要找准时机。
    她能看出来,魏恒是在帮她。
    屏风后不断传来翻阅奏折的声音,苏蓁蓁跪得腿麻,小心翼翼轻轻动了动。
    屏风后突然传来杯盏磕碰的声音,苏蓁蓁迅速将腿收了回来,不敢动了。
    “陛下,秋祭的时辰到了。”魏恒上前,出声提醒。
    按照祖制来说,秋祭之前需禁荤酒,戒娱乐,戒杀生。
    虽然苏蓁蓁不知道前两样这位暴君是否遵守,但最后一样定然是没有遵守的。
    刚才韩硕杀了三十五个。
    再刚才,从这帐子里用席子又卷出去一个人。
    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嗅到那股血腥气。
    如同陈旧的木板味道一样,在帐子里弥久不散。
    屏风后传来暴君起身的声音,苏蓁蓁神色急切地抬头,对上魏恒的视线。
    魏恒看一眼苏蓁蓁,再看一眼陆和煦。
    少年脸色依旧不佳,他眸色阴冷地看着魏恒,像是在嫌他多管闲事。
    陆和煦从后面出了帐子,往连接在一处的寝帐中去。
    魏恒犹豫片刻,回身几步与苏蓁蓁道:“切记不要多言。”
    苏蓁蓁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水雾雾的视线朝魏恒望过来,满是信任。
    魏恒安抚性地看她一眼,“待在这里。”
    苏蓁蓁继续点头。
    魏恒能跟在这位暴君身边这么多年还活着,苏蓁蓁对他的生存智慧是十分信任的。
    再加上魏恒在原著中的人设就是一个心软仁慈,不爱杀生的,因此,苏蓁蓁也对他比对旁人更多了几分信任。
    帐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苏蓁蓁却也不敢乱动。
    她依旧保持着伏跪的姿势,眼皮却忍不住往下落。
    折腾一天一夜,她确实有些熬不住了。
    苏蓁蓁闭一会眼,然后睁开,又闭一会眼,然后再睁开。
    下一刻,一道激昂的鼓声炸响,直接将她的瞌睡虫都打跑了。
    是秋祭开始了吗?
    原著中言,彼时那位暴君已然神志不清,无法顺利完成秋祭,此次秋祭是沈言辞代替暴君完成的。
    一个内阁首辅代替皇帝秋祭,越俎代庖到了极致,正常人都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可当时整个朝廷已经在沈言辞的完全掌控之下,别说他要代替皇帝秋祭了,就算他明日就要登基,也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