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蒋南一下午都心不在焉。
    老师讲的课他已经不太听,太慢太简单,于是他催眠自己不停地刷题。
    耳机里大声放着英文歌,数学、物理、化学试卷一套接着一套,轮着来。
    做题时,他总是能很快进入忘我的状态,全身心投入,可等刷完了,心里还是觉得郁闷烦躁。
    坐在前排的詹可听着后面试卷翻来覆去不耐的声响,感觉到了蒋南的躁动。
    他提议要不要晚饭前再来一场球,蒋南摇摇头,拒绝了。
    崔云熙发信息约他晚上放学后一起走,他没回,第一节晚自习后就请假离开了。
    无法自控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蒋南一个人走在街上,心思烦乱,烦那个女人老是在他脑袋里晃荡,烦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起她?
    为什么是她?
    不见面时感觉还好,可只要一见面,他就觉得自己不正常。
    她细微的情绪,她身边的人和事竟然能那样轻易地牵动他。
    可她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
    大龄社会女青年、相貌普通、身材平凡、性格唯唯诺诺,学历可想而知的低。
    做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一会儿端盘子一会儿做保洁一会儿当保姆,还有个贼眉鼠眼奇丑无比的男朋友。
    呵,怎么会找这么个人?个子那么矮,力气还挺大,轻轻松松就把她抱了起来……
    想到这,蒋南只觉得脑袋更乱更痛,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怎会频繁入梦?而且还跑来现实生活中惹他不痛快?
    一个人有可能喜欢上自己压根儿瞧不上的人吗?
    欸......喜欢?
    太不可思议,浑身不自在。
    “喜欢”这两个字让蒋南那张总是冷峻漂亮、神色淡淡的脸上罕见地翻了个白眼。
    他完全没办法面对自己内心这些怪异而疯狂的情愫。
    经过一家药店,蒋南迟疑几秒后走了进去。
    热情的年轻女店员红着脸问他需要什么,他只说自己随便看看,缓慢地逛了一圈又一圈后,双手依然在插在裤兜里,什么也没看上。
    店员又开始给他推荐维生素、钙片之类的,还兴奋地介绍起了店里的买赠优惠活动,一直喋喋不休。
    蒋南听不下去了,终于开口:“给我两支烫伤药膏,还要一个大瓶的跌打损伤喷雾。”
    晚上九点过,周子浩在咨询室楼下拦住了准备上楼做卫生的白雪。
    白雪有点诧异。
    她知道他家住得不近,晚上八点半下班,回家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这么晚了,他竟然还没走。
    “我们聊聊。”周子浩语气不是很好。
    “嗯。”白雪点头。
    天气很冷,两人站在楼栋口昏黄的灯光下,一说话,面前就是一团白汽。
    这白色水汽里,裹在黑色羽绒服和红色围巾里的白雪看起来更加柔美娇弱。
    周子浩心想,这人可真是典型的外表小白兔、内心大灰狼,看着安静腼腆话不多的样子,内心想法多着呢。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快,问:“你什么原因不行?别t扯那些歪理由,你这个年纪哪有不考虑谈恋爱结婚的?你又不是什么年薪百万事业成功的职业女性,还要讲究个晚婚晚育啊?我们哪里不合适了?你说!”
    白雪心里一沉,果然,自己没一时头脑发热答应他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
    这人明明是来问自己为什么被拒绝的,脱口而出的话却是质问她为什么不行,还直接指出她工作低微、收入差,年纪也老大不小的……
    她不禁想,如果被他知道了自己过去那段恋爱经历,知道自己可能没法生育,那该引来多大的怨气和羞辱?
    但她不想惹得周子浩情绪更激动,只轻声说:“周哥你想多了,你条件这么好,能被你看上是我的福气。但是,我真的计划打几年工就回老家的……”
    “你家里还有人需要你照顾啊?”
    白雪一愣,突然福至心灵,难得地灵机了一回:“嗯,我……我爸身体一直不太好,我每个月挣的钱一大半都要给他看病用。家里就我一个,我不能不管,等过两年父母年纪大了,肯定要回去亲自照顾的。”
    周子浩咬咬牙,说不出把他们接来城里我们一起照顾的话,又问:“你爸妈不是在外地打工吗?”
    “就是常年打工做苦力,现在身体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
    白雪编不下去了,牙齿轻咬下唇,垂着头,眼神在空气里尴尬地找焦点。
    周子浩却以为她这样子是想保留家人隐私,不愿多说。
    他只能转移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嗐,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眼光肤浅只顾着看外貌的人呢!”
    “啊?没有没有,就……不好意思给你增加负担嘛。”
    白雪想赶紧结束话题,又说:“真的周哥,我特别感激你看得上我。你条件这么好,人踏实努力,性格又随和,在这么大的城市有房有稳定收入,什么压力都没有。但我只是农村来的,家里很穷,人也普通,更没什么特长和本事……我真心祝福你找到一个家庭条件相当、自己又很喜欢的女孩,幸福过一辈子。”
    一番话下来,周子浩明显被恭维到了,哈哈大笑了起来。
    白雪心里悬着的小石头也终于落了地,脸上冲对方露出了真心实意祝福的笑容,心想,此事总算圆满解决了。
    话说开后,周子浩笑着提出送她上楼,白雪没有拒绝。
    她为自己刚刚的表现感到自豪和满意。
    是啊,好好说话,和和气气地与人沟通真的太重要了。
    几句话解开心结后,本身有点尴尬和怨气的两人此刻就像朋友一样,和谐融洽地说说笑笑,他提出要送她上楼,她也一点都不觉得别扭奇怪。
    周子浩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心里也一点一点地盘算着,他没料到她家里的情况比他预想的稍微复杂了些。
    她父母多少岁了?得的是什么病?要花多少钱?有没有债务?要如何照顾?
    还有,自己到底有多喜欢她呢?真的喜欢到了要为她扛起她背后的负担吗?
    周子浩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尽管觉得自己还是挺喜欢这个女孩,但对于未知的情况,他肯定得稳妥行事,绝不会在冲动之下轻易做出任何决定。
    他想着,反正人就在跟前,不着急,先放缓进度吧,等把这些疑问完全了解清楚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反正,他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
    院子阴影处,蒋南一直无声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远处的那两人说说笑笑,又一起上了楼,只觉得此刻的情形真是够荒唐离谱的。
    他找班主任说身体不舒服,请假提前出学校,在街上晃荡了一大圈,又在药店逛到心烦……
    其实,一出校门,他就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一进药店,他就知道自己要买什么。
    好半天终于说服自己拿着东西来到了这里,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找她了。
    不是梦境,不是想象,是现实中真实的他和她。
    他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才好呢?要怎样才能自然而然地把东西给她,或是悄悄地放在哪里?
    却没想竟然看到她和男朋友欢笑甜蜜的场面。
    十二月的夜晚,寒风凛冽,吹得高大的树枝东摇西晃,发出簌簌声响,吹得蒋南眯起了眼睛,脸色更加冰凉。
    他不耐地捋了一下并不算长的头发,扶着后脖颈慢悠悠地转了转脑袋,又一把扯开外套拉链,感受寒风穿透针织毛衫灌进皮肤的冷冽和清醒,然后转身往小区出口走去。
    门口刚好有个废弃的大纸箱,他随手一扔,手里的药品全部进了垃圾桶。
    走回主街,街上灯影憧憧,热闹非凡。
    街道中央,一个骑电瓶车的男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怒吼长啸,车子也随之加速飞奔了起来。
    几秒时间,那男子从声嘶力竭到呜咽如诉,引来了许多行人诧异地观望和议论。
    蒋南看着那个白色背影,忽然想起最开始去咨询室时,艾老师曾给他说过的话。
    他说蒋南,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要说出来,找个你想倾诉的人,一股脑地把心里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实在不想说,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吼一吼,哭一场,也是好的。
    可是,这世上有多少人生活在无法言说的痛苦中。
    悲伤有不同的颜色吗?浓烈或浅淡。
    痛苦像天空漂浮的云朵一样,有千万种形状吗?
    它会随时变幻自己,无缝隙吞噬人的内心,光鲜的人、卑微的人、富足的人、贫穷的人、年轻的人、年老的人……
    仿佛每个人背后都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有人奋力挣扎,有人随波漂浮,有人顺利上岸,有人无声沉没。
    蒋南想起自己活了快十九年的人生,从小顺遂无忧,是所有人眼里艳羡的天之骄子。
    直到几年前外公病故,母亲突然轻生,父亲带回了养在外面十几年的情人和女儿。
    他的世界轰然坍塌。
    他守着半痴呆的外婆,在云南一处每天蓝天白云的疗养院里,在热烈灿烂的阳光下,一次次无声痛哭。
    后来,他跟着一个徒步团在高原上走了几千公里。
    走过险峻的大峡谷、古老的原始森林、圣洁的雪山,走过草甸花海、神瀑湖泊和触手可及的蓝色星夜。
    大自然何其壮美辽阔,所有人都在被感动、被治愈。
    只有他,内心麻木,沉默地路过春夏秋冬、烈日暴雨,一句话都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