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雪非常羡慕一中的学生。
    那些青春无敌,穿着绿白校服在阳光里走动的女孩儿们有时能让她凝望很久。
    她觉得一中的学生是真正的学生,是天之骄子。
    他们毕业多年以后也定会无数次想起这些温暖、励志、有趣的求学时光,充满了养分,为他们塑造了更好的自己,带来了更好的未来。
    她回想起自己在校园里度过的那些日子,好像就没这么美好过,更谈不上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学生时代已经非常遥远,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虽然她离开学校也就只有四年而已。
    四年前白雪从老家小镇上一所职业高中毕业,说是毕业,其实也就上了两年多的学。
    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和这个学校的所有人一样,过得浑浑噩噩,没学到什么有用的知识和技能。
    最后一年,有的人依然游手好闲混着日子,有人从早到晚窝在寝室里吃泡面打游戏,也有人已经在忙着各处找工作。
    白雪在学习上虽然属于不咸不淡的类型,但对于找工作,她非常积极。
    她迫切地想工作,因为她需要钱。
    她觉得自己真正长大成人的那一刻,不是十八岁生日,而是领到人生第一份工资的那天。
    虽然只有两千多元,但她知道,自此以后她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再也不需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不需要去祈祷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的爸爸变成神明,保佑她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也不会再去想已经失踪多年的妈妈现在人在何处,还会不会回来找她。
    白雪出生的村庄依山傍水,离镇上学校走路不到三十分钟,离县城也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早年便修了平整的水泥路,交通非常便利,算不得多偏僻。
    只是,此地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经济作物,更没有什么矿产、工厂、旅游资源,村里人世世代代老老实实地种地,都很穷。
    白雪父母和村子里其他成年人一样,常年在外地打工。
    父亲在工地上做最辛苦的体力活,往石灰里搅拌水和沙子、砌转。母亲搬运钢材、整理物料、清理垃圾。
    他们一年只会在春节的时候回来一次,一家人每年相处的时间不到一个月。
    更多的时候,白雪和六十多岁的奶奶一起生活,相互照顾。
    她从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因为村里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
    在这每年仅有的二十多天团聚时刻,白雪妈妈会把家里打整干净,会给白雪和奶奶添置新衣服,给家里更换一些家电和日用品,关心她的学习和成绩。
    成绩自然不怎么好,镇上的教学水平就那样,教育资源和城市比更是相去甚远,而且也没见哪个人突然生出多么远大的志向,或者有特殊的学习天赋。
    大家对上学的态度无非是到了年纪就该去学校了,等学不下去了,那年纪应该也差不多,该出去打工挣钱了。
    对他们来说,进入学校、离开学校都像在完成一种无关痛痒的既定流程。
    白雪从小就是没有任何大想法的人,也不是读书的料,所以和大家一样,随波逐流,早早顺从了自己的命运,无悲无喜地接纳着所有安排。
    外出务工的村里人过年回家,都喜欢泡在茶馆,没日没夜地喝茶、打牌。
    辛苦了一整年,每个人手里都有些钱,都渴望把别人手里的钱变成自己的,因为有了赌资和底气,又是漫长的假期,所以大家每天都醉心赌博,仿佛一场狂欢庆祝,要把这一年的劳苦疲惫全部释放在这二十多天。
    但白雪的父母很少去打牌。
    小时候,她每年都盼着爸爸妈妈回来过年的这段日子,家里会热闹很多。
    爸爸每天都会把她放在肩膀上坐一会儿,爸爸的肩背宽阔有力,她心惊胆战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在爸爸头上。
    爸爸有一头天然卷发,黑黑的、柔柔的,摸起来手心发痒,特别舒服。
    而妈妈则喜欢把她抱在怀里,捏捏她的脸。她总是笑嘻嘻地跟在妈妈身后,妈妈去哪里,她就要跟到哪里。
    后来,白雪一年一年的长大,家人之间的情感不再外露,亲密动作只会徒增尴尬。
    妈妈依然会拉着她问她缺什么,给她买衣服、买屏幕很大的手机,会在山南工地宿舍给她打电话,信号时好时坏。
    妈妈在电话那端扯开了嗓门儿问她的问题,无非是吃饭了没?天气好不好?考试没?考了多少分?天冷了多穿点衣服......除此之外,一家人再也找不到别的话题。
    后来,爸爸妈妈回家的那二十几天,她不再那么期盼,偶尔还会觉得难熬,像是要憋足了劲儿应对远方而来的陌生亲戚,一家人小心翼翼地相处。
    独自成长的白雪,初潮时被自己身体里涌出的血吓哭。
    没人告诉她为什么女孩子十一二岁时会经历月事,该做什么准备,该如何照顾自己。
    小腹疼到额头冒冷汗时依然不好意思向体育老师请假,还要和平日一样去打冰凉的井水淘米洗菜做饭。
    但她从未埋怨过父母,爸爸妈妈也没有选择不是吗?
    大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个小村庄,世世代代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接受的教育有限,看到的天地只有这么大,能想到的世界也只有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父母留在家里陪着她,一家人每天在一起,固然是幸福的。
    靠几亩地维系生存,清贫节俭地过日子,当然也不是不行。
    但,遇见疾病呢?发生意外呢?
    生活是脆弱的,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父亲突然离世的那年白雪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好像什么都懂了一点,是个小大人了,但其实又什么都无能为力。
    她听村里人说爸爸是在工地上意外摔下来,钢筋插进胸口当场死亡的。
    小时候坐在爸爸肩膀上看高高的记忆模模糊糊地闪现。
    白雪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她更不忍心去想,那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刺在爸爸的身体里,该有多痛呢。
    奶奶听到爸爸惨死工地的消息后一病不起,终日躺在自己昏暗的小房间里,睁着浑浊的眼珠子日日夜夜哭泣,流尽了这一生所有的眼泪。
    白雪一边承受着至亲突然离世的悲痛,一边照顾着奶奶,噩耗却一个接一个,原本该带着爸爸骨灰回家的妈妈在这个时候突然消失了,电话无人接听,聊天软件无人回应。
    村支书号召乡帮邻居一起帮白雪爸爸立了个简单的水泥墓碑,就埋在房屋背后不远处,一个长满野草的小山坡上。
    白雪把装着爸爸骨灰的小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直到必须掩埋的那一刻才轻轻放手。
    她木讷乖顺地听从大家的指挥,上香、跪拜、磕头,嘴里不时说着谢谢……
    有人在一旁小声议论,这个女娃埋自己的爹怎么都不哭的?
    ......
    人群散去后,白雪跑到河边竹林里拔了很多野花,用狗尾巴草束在一起,回到爸爸墓前。
    那是个下过雨的清晨,仲夏时节,天空深蓝。
    她捧着一束小野花,坐在一抔新土上,高高的野草长满了山坡,阳光热烈而她泪流满面。
    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去描绘墓碑上爸爸的名字,又靠着爸爸的墓碑坐了很久。
    墓碑就像爸爸的肩膀。
    奶奶仿佛感应到了自己的儿子回来了,只要稍微能用上力,就会挣开嘶哑的喉咙艰难地表达想去儿子墓前看看的想法,却最终连走出房间的力气都没有。
    白雪又心疼又着急,自己却不敢乱动,怕摔了奶奶,于是又去找村支书帮忙,请来了村里热心强壮的年轻人背着奶奶去墓前,了却了她的心愿。
    不知从哪一天起,村子里突然传起了莫名其妙的流言。
    大家津津有味地说着白雪妈妈其实早就偷偷和工地上另一个男的好上了。
    那个男的是外省人,也在西藏务工好几年了,两人恐怕已经好了很长一段时间。
    白雪爸爸一走,狗男女拿到赔偿金,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展开了丰富的想象。
    “你们说,白强的死会不会就是这两人预谋的,谋财害命然后狗男女双宿双飞了?”
    “真是个贱货,太狠心、太不要脸了!”
    “哎呀,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样卑鄙无耻的事。”
    “什么卑鄙无耻,这是心肠坏,是恶毒!”
    “那男的长什么样啊?”
    “我问过我男人了,说也没比白老大好到哪里去,就是北方人,个子高一点。”
    “赔偿金有二十几万呢,这种钱都能下得了手?不怕遭报应哦!那t白家奶奶和孙女以后可咋办啊?”
    ……
    白雪不相信妈妈会是这样的人。
    在她的印象里,妈妈胆小、柔弱、任劳任怨,对爸爸算得上是百依百顺。
    她记得有一次过年,爸爸被喊出去喝了很多酒,回家很晚,一场麻将输了五六百元,都不见妈妈恼怒黑脸,有过半句怨言。
    但是,直到那一年春节过去,直到又一个夏天到来,妈妈却始终都没有再出现。
    白雪的失眠症大概就是从那时埋下了病根。
    十四岁的她无论如何鼓励自己要乐观、要坚强,也承受不住爸爸那样可怜的惨死后,妈妈又这般不堪地消失,她本来就不圆满的家彻底支离破碎。
    不久之后,奶奶在痛苦和愤懑中凄惨离世,白雪成了孤儿。
    家人给她留下的,是三间老旧的水泥平房和奶奶藏在床板下不到五万元的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