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一学期末的一个傍晚,孙心爱悄悄在蒋南座位上留了张纸条,约对方晚自习后在操场看台见面。
    她要给自己从进校那天起就开始的一见钟情和相思暗恋一个正式的表白。
    蒋南当然没去。
    然后,意外发生了。
    孙心爱将一把崭新的美工刀压在自己小臂上,她要求路过的人赶紧喊来高一九班的蒋南,否则她会当场割腕自杀。
    冰冷的美工刀又长又锋利,但少女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惧的神色。
    孙心爱长相普通、中等个子、体型偏胖,戴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用最高情商的话来说,她是个看上去挺呆萌可爱的女孩儿。
    这个外表可爱的高中女生最大的特点是,她几乎没有朋友。
    她成绩平平,在校园里总是落单,独自吃饭、独自去卫生间、独自写作业,有时一整天都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大多数人会认定这是一个外貌和成绩普通、性格孤僻自卑、被老师忽视、被同学孤立的女生,看着有些可怜。
    但,事实恰恰相反。
    孙心爱的确是个外表与学习皆毫无光环的女生,家境也确实非常普通,她家住在九十年代单位老小区,爸爸早逝,妈妈是国企职工。
    孙妈妈工资不低,单位福利又好,管一日三餐,逢年过年还发各种代金券、大米、食用油等生活用品。
    她自己日常开销非常少,一辈子勤劳节约省吃俭用,却非常舍得为这个从小缺失父爱、家庭不圆满的女儿花钱。
    孙妈妈全心全意为孙心爱创造最好的学习条件。
    孙爸爸去世后,她没有再婚甚至没再谈过恋爱,多年来,一直怀着怜悯与愧疚的心情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女儿的生活起居,还为女儿将来读书深造积攒了一笔金额不小的存款。
    母女俩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日子,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孙心爱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强势,孙妈妈的心态则从怜爱亏欠变成了迁就和讨好,对女儿的诸多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
    初中时,学校明确禁止学生带电子产品到校,经过孙妈妈与老师的沟通后,孙心爱照旧每天带着。
    每周五下午的政治课,孙心爱不喜欢那位年轻漂亮的科任老师,孙妈妈就编了个理由给她长期请假……
    毫无原则的退让和迁就,让孙心爱渐渐觉得自己想干嘛就能干嘛,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她甚至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的家境超越了许多人,她和身边的普通同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和旁人的猜测不同,孙心爱从不为明显肥胖的身体和普通的长相自卑,对自己始终不温不火的成绩也毫不着急。
    她觉得这些都是老师和教育的问题。
    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很孤单,相反,她乐得自己与自己相处,她有属于她一个人的精彩世界。
    她总是有最新款的手机和平板,最潮牌的鸭舌帽和背包。
    她喜欢逛各种杂物店、疯狂收集卡片、追明星综艺节目、模仿偶像发视频自娱自乐。
    周末,她在环境优雅消费不低的咖啡店学习,一到放假就必定会外出旅行。
    旅行目的地通常是一个普通家庭学生不会轻易去到的地方,然后一天发八九次定位打卡照,文案诸如“和大家分享xx的绝美天气”、“给大家看看我今天吃了什么”之类,仿佛坐拥百万粉丝的大明星,无数人等着给她点赞、评论。
    可事实上,关注她的人不过自己母亲、亲戚朋友和从未谋面的网友寥寥数人……
    总之,孙心爱觉得自己的世界更精彩、更高级,她完全不屑于和身边的普通同学相处,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她根本看不起他们。
    在她自得自乐的世界里,有一个她想象的、喜欢她的、欣赏她的男生。
    他成绩优秀、前途无量,又英俊帅气、性格温和,他是人群中的焦点,是所有女孩仰望渴慕的人,他对她应该也有点意思……
    这个人在她第一次看见蒋南后具象化了。
    蒋南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可笑。
    虽然从初中起,他也知道同学中好像有人出现了心理问题。
    有转学的,有休学的,有前一分钟还好好上着课,下一秒就突然走出教室,再也没回来的……
    具体情况太过隐私,大家的心情从惊讶好奇到同情淡漠,不愿再残忍多事地去窥探里面的细节。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不好了”的那个人会不会是自己。
    高中入学时,一中曾给每位新生做过一份心理测试,但调查结果离学生们真实的心理状况并不是那么的接近。
    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已经知道怎样去隐藏自己的问题,只会交出一份表面上正常的答案,而发现的问题也被大而化小、小而化了地处理了。
    学校按要求配备的心理老师也并不专业,只是随意找了有余力的学科老师兼任。
    这所因出口成绩而名声在外的重点高中显然还没注意到心理健康对学生、教师以及整个校园环境的重要性。
    于是,有的人慢慢熬着,寄托于时间能治愈一切,以为等长大后,所有问题都会自然而然得到解决。
    有的人在校外悄悄接受治疗,并不希望自己的困境被他人知晓。
    还有一些人压根儿不想去面对自己是否出现了心理问题。
    孙心爱被慌张赶来的班主任和德育老师劝住,放下了刀。
    他们很快意识到学校兼职的心理老师没有能力解决眼前这样棘手的状况,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孙心爱去校外咨询室,劝她坐下来好好说话。
    孙心爱则全程盯着蒋南。
    在咨询室,她要求老师们不能离开,蒋南更不能。
    五十多岁的艾医生试着引导孙心爱说出此刻心里最迫切的想法和诉求。
    心里在想什么,可以放心大声说出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想法,只要是此刻心中所想,都可以t毫不避讳地说出来。
    艾医生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
    面对年轻的学生,她的治疗方式比较独特,甚至称得上有些消极和沮丧。
    她在最开始的治疗中坚决不向咨询者输入任何正能量,也不进行任何行为指导。
    因为她发现相当一部分心理崩溃的学生,就是被压倒在了没完没了的正能量和如何让自己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困境中。
    每个人的出生和境遇都充满了特定的局限与随机性,一味追求满怀激情和随时正能量,盲目追着一种既定的成功模式前行,并不适合每一个人。
    孙心爱只问蒋南喜不喜欢她。
    蒋南靠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女孩和脸色凝重的老师们,心里越发觉得可笑。
    但他也知道,对方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的情绪上,不能再受刺激。
    他难得地迟疑了几秒,斟酌着词汇说:“我还不认识你。”
    话刚落音,孙心爱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又拿出了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小臂处划了下去,神色冷静决绝,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
    老师们震惊一瞬后,急忙上去阻拦……
    蒋南看着眼前又紧绷混乱起来的局面,突然觉得很愤怒。
    他扭头快步离开了咨询室。
    后来,孙心爱被接回了家。
    高二开学后,学校心理老师例行流程找蒋南聊过一次天。
    孙心爱已经被确诊为某种人格障碍类精神疾病,且情况算严重的,正在配合精神科医生进行药物治疗。
    病情是需要保密的,但因为蒋南是自残行为当事人之一,所以被允许知悉了这个情况,为的是能让他客观、无负担地看待孙心爱的行为。
    “这是一种比较常见的精神疾病。生病了,配合治疗,问题总能得到解决,就像我们感冒发烧一样,吃药、休息然后恢复。她的行为肯定对你造成了一定的冲击和影响,但你不存在任何问题和过错,这件事完全与你无关。所以蒋南同学,你不需要有任何愧疚和负担。”
    “我没负担,能理解。”
    蒋南坐在并不舒服的椅子上,垂头看着脚上崭新的运动鞋,没什么情绪地应道。
    他确实没有负担,这件事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但他撒谎的是,他无法理解。
    他觉得荒唐和愤怒,有人拿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做威胁他人的工具,愚蠢且不自量力。
    “这个情况学校也电话告知了你的父亲。后面你有任何想法都可以随时与我们沟通。老师希望不管是学校还是家里,都能有一个温暖包容的出口帮助你从这件事中完全走出来,不受任何影响。”
    女老师又一番体贴关怀的话娓娓道来,蒋南这才抬起头,认真看着这位语调轻缓的高一政治老师。
    她进一中不久,还非常年轻,课不多所以被安排临时兼职心理辅导员。
    从他进办公室开始,她那张明媚光洁的脸上一直努力保持着平和温柔的笑容。
    年轻女老师被蒋南眼中射出的冷意惊出了一阵莫名的胆怯。
    突然间,眼前这个品学兼优、从不让人操心的优秀学生变得极其陌生。
    几秒钟后,蒋南笑了起来,喉咙间溢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抬手握拳,稍微掩了掩嘴角快压不住的笑意,对老师礼貌性地道了声淡淡的“谢谢”,然后起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