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式上班的前一晚,白雪又做噩梦了。
    她翻身坐起,单手抹了把汗涔涔的额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夜的梦来得有些蹊跷,入梦的不再是这些年反反复复缠绕她的故人故事,不再是那些鲜血淋漓和嘶声力竭,但依然让她觉到惊悚和窒息。
    她梦见自己被带到荒无人烟之地,身旁有个人牵起她的手,笑着问:“从这里出发走回去,自己能找到路吗?”
    她诚实地摇头:“找不到。”
    那人仔细看了看她说:“很好。”然后就消失了。
    白雪不知道自己在无边无际的荒原里走了多久,惊恐失措、疲惫无力,但无论她怎样挣扎,却一个人都看不见,一个出口也找不到。
    到了夜晚,本就乌云密布的天空彻底变得一片黑沉,忽然间,不知从哪里传出了几声野兽的嚎叫……
    白雪硬生生地吓醒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街边这栋低矮老旧的居民楼,照进这个狭小的房间。
    她坐在幽暗的光线中,瘦削单薄的背脊紧紧弓着,一会儿揉揉眼眶,一会儿呆呆地望着什么也没有的屋顶,肩头散着杂乱的头发,眼神空洞疲惫。
    她还很年轻,却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越去回想,脑袋就越清醒,白雪轻轻甩了甩头,继续躺下,心里开始数着绵羊,一只、两只、三只……
    她希望这个笨办法能让自己很快入睡,并且不再做梦。
    但这一夜终归又是睡得不好,加上新工作带来的刺激和兴奋,她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已经穿戴好,开始整理床铺。
    一张又小又矮的木床被她布置得很是温馨可爱,青绿色床笠、浅蓝色玫瑰花藤被套,床头放着几本从夜市淘来的旅行杂志,干净又整洁。
    就像这间小屋子,只有十几平米,但每一处看起来都是洁净舒心的。
    这个带淋浴间的小屋属于一个套二房子的主卧。
    房东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这些年在女儿家帮忙带孩子,大概是想着以后还要回来住,所以只是出租了主卧。
    电视机、真皮沙发、实木茶几和保险柜都放在另一间卧室锁着,窄小的客厅里只有一个高高的玻璃圆桌,厨房上了锁,不对租客开放。
    在白雪眼里,这个小小的卧室已经够大够舒适了。
    坏掉一扇门的木衣柜无法完全打开,但里面的衣服叠放得整整齐齐。
    地面的白色瓷砖、局促狭小的浴室墙壁都被她刷洗得光滑发亮。
    双人布艺沙发可能因为前一任租客养猫的缘故,起球发毛得厉害,她仔细做了一番清洗和消毒,又在网上买了便宜又好看的明黄色流苏毛毯和两只苔藓绿抱枕,让这个破旧的沙发瞬间焕然一新。
    沙发背后墙壁上留着前一任租客挂上去的小画,尺寸虽然不大,内容却是造型繁复古风古韵的百鸟图,鸟儿们个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出来般,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看得出是位爱动物的租客。
    南向临街的窗户老旧生锈,永远关不严实,轻轻伸出手去,只差一小截就能摸到梧桐树的叶子。
    白雪喜欢这扇窗。
    春天飘花香,夏夜响虫鸣,秋日飞细雨,寒冬落雪花。
    季节在窗外无声流转,她在窗沿上养了几盆小小的绿植,四季常青。
    窗下另一面靠墙处,放着一张细长古朴的木头桌子和两把配套的木椅。
    桌上有序放着电磁炉、小汤锅、多功能电饭煲、袋装挂面、几只青花瓷碗以及简单的调味用品。
    虽然是临时租住的地方,但在白雪心中,这就是自己的家,是一个随时向她敞开的、可以遮风避雨、休憩停靠的怀抱。
    房屋窗明几净,白雪对自己也毫不含糊。
    衣服都是批发市场打折处理的便宜产品,但款式经典大方,干净平整。
    她洗漱完,在脸上抹了一层超市买来的润肤霜,对着镜子理了理刚好遮住眉毛的刘海,又把剩余头发在脖子后面绾了一个低矮的丸子,最后涂了点唇膏,再使劲儿抿了抿嘴唇,双唇立刻就红润了一些。
    这张苍白柔弱的脸看上去顿时鲜活了不少。
    白雪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每天打扫房间、认真收拾自己,这是她在一本书上学到的可以让人重新找回精神和活力的小方法。
    六点一刻,白雪到面点铺买了个豆沙包和一杯甜豆浆。
    老板娘沈姐眉开眼笑地看着每天光临的老顾客,一边倒腾蒸笼,一边笑眯眯地问:“小白,今天的茶叶蛋好,不尝一个?”
    “来一个吧沈姐,这颜色看着是挺入味的。”
    她其实并不喜欢吃茶叶蛋,但又不好意思拒绝街坊邻居,想着买一个放在包里,午餐烫在面汤里也不是不行。
    离开面点铺,白雪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绕着附近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租住的这个小区位于慈恩巷一号,是个颇为有趣的地方。
    小区一侧临近主街,街道两旁都是修建于八十年代的住宅,一个小区八个单元,七层高,中间围着一个不大的庭院。
    房子老旧、面积小,但还算干干净净,小区里奔驰宝马奥迪入门级的车也不少。
    沿街商铺各种杂货店、小超市、茶楼、餐馆、理发店、糖水铺依次排开,生活非常便利。
    夜晚八九点,几家烧烤店的客人热热闹闹地坐满了街沿,混合着各种被烤熟的肉类、蔬菜味儿的尘烟袅袅四起,打翻的啤酒瓶哐当作响,整条街人声鼎沸,像一条漂浮在空中奔涌远去的河流。
    拐个弯,往深处走,到小区另一侧,路两旁除了一家文艺气息浓厚的独立咖啡馆外,几乎就只剩高高大大的树木和那些修剪得平整漂亮的盆景绿植了。
    长着苔藓的绿荫小路安静悠长,一年四季都开满了姹紫嫣红的小花朵,十分明艳可爱。
    这样的绿化延续了大约一公里,一直到路尽头的别墅区。
    稀薄的阳光一点点照亮了清晨的街道,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个点,附近路上最多的是赶着上早自习的一中学生。
    这些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年们,穿宽大的校服,校服是草绿和雪白相间的颜色,非常亮眼活泼。
    但,披星戴月的学习几乎让每个人都有一张疲惫淡漠的脸,缺乏睡眠、缺乏生动的表情,在晨间冷清的街道上行色匆匆。
    一中正门就在白雪租住小区的斜对面,隔街相望。
    这是一所国家重点中学的高中部,历史悠久,名师辈出,高考出口成绩常年稳居全省前三,优秀校友遍布国内外顶尖学府。
    整个校区不大,学生数量也不多,高中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九个班。
    学校有一个很小的操场和后花园,学生们篮球、排球、羽毛球、跳绳几乎都拥挤在这里进行。
    教学楼看着也算得上老旧了,只是近几年翻新修整过外立面,充满设计感的白墙红瓦,看上去古朴大方。
    从白雪居住的房间望过去,能看见最大的那座主教学楼。
    墙面上长满了茂密的爬山虎,夏天时苍翠葱茏,满墙绿意盎然,眼下秋日里枯败萧索、了无生趣。
    此外,校园里还种着数量不少的樱花树。
    尤其是图书馆前的那条小路,整整齐齐地并列着两排,春天的时候,落英缤纷,地面飘满了粉白花瓣。
    清洁工人被默许特地延迟清扫,是少年们忙碌疲惫生活里额外的诗意和浪漫。
    一中的下课铃声是首十分悦耳的钢琴曲,方圆几里都能听见。
    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白雪这个五音不全的人也会哼唱这首好听的曲子了。
    曲毕后,靠街那一排教室渐渐传来整理课本的声音和学生们的交谈声,接着是桌椅推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不一会儿,学生的身影陆续出现在操场、后花园,从星星点点三三两两,到成群结队你追我赶,欢闹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