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你就是我的私心。
    【141】
    季池予盯着眼前摇曳的火光,陷落到记忆中,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弯起眼睛,重新看向身旁的洛希。
    “……总之,我的过去很无聊啦。除了野外求生的经验多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分享的故事。”
    在叙述的过程中,季池予有意淡化了季迟青的存在,只侧重说了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洛希却说:“不是你捡到了他,而是他缠上了你。”
    指尖还捧着季池予递给自己的果子,他低下眼睛,口吻平淡,言语间却将季迟青置于下位。
    “他当初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季池予笑了笑,却没有附和。
    “一开始的确会有点不懂人情世故,像误入人类社会的小动物……但要是没有小迟的话,我肯定很难一个人在荒星撑下来。”
    “而且他学得很快。有好多东西,比如怎么分辨哪些浆果能吃,都是他反过来教我的。”
    “我其实,不算是一个很称职的姐姐。”
    养小孩的确好难,比那些只要刷数值就可以达成完美结局的养成游戏复杂多了。
    季迟青能从荒星一路走到指挥官的位置,她几乎没费什么心,全靠小迟自己一个人规划。
    季池予总觉得,她给予季迟青的,远不如季迟青回馈给她的。
    而季迟青,明明有办法向她索取更多,却一直听她的话,乖乖守在那条由她划下的线后面,耐心等待她的许可。
    亲情和愧疚感糅杂到一起,就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让她握住了缰绳,又不忍心推开太远。
    ……虽然感觉这次翻车之后,小迟恐怕就没那么好哄了。愁人。
    想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又头痛。
    她摸了摸怀里的枪,不知道凭枪里安装的定位器,他们什么时候能被找到。
    但最迟应该也不会拖过三五天吧。
    不想在洛希面前,说太多关于季迟青的事——毕竟听口风,他们两个人似乎关系不太好的样子。
    季池予顺势转移话题:“你呢?好像都没听过什么关于你过去的故事。”
    在宣讲会第一次见面之后,季池予就特意去调查了洛希的生平。
    不过洛希的信息,基本也都列入了机密行列,她能查到的也不多。
    只知道洛希在十四岁的时候,带着自己研发的最新尖端科技成品,在方舟集团的发布会首次亮相,便一鸣惊人。
    而他当上联邦人尽皆知的首席研究员时,才十六岁。
    季池予看过那张新闻报道配的照片。
    在万众瞩目和镜头之下,头发才堪堪齐肩的少年洛希,神色冷淡,比现在还缺少人味,像一尊完美的艺术观赏品。
    他的眼中什么都映不出来。
    可现在,或许是火光太温暖,或许是物理上拉进的距离消融了疏离感。
    当季池予看向洛希时,只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
    洛希很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我的过去,对你来说可能不太有趣。我从诞生开始,就被老师带在身边教导。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
    “我有很多兄弟姐妹,但是他们大多都不愿意和我有交流。因为最优秀的第一名只有一个人,也只会是我。他们嫉妒我,也害怕我。”
    说到这里,洛希像是有些歉意,很抱歉自己没能提供什么有趣的故事。
    他努力想完成季池予的期望:“你如果还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季池予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好惨啊!怎么听起来好像那种卷生卷死的鸡娃家庭,从出生就开始高考倒计时了!
    她忍不住追问:“那你休息的时候做什么?难道你完全不休息的吗?”
    洛希迟疑了片刻才说。
    “偶尔在做实验的空隙里,我会去找……一个‘朋友’聊天。他是这么说的。虽然他通常都只是自说自话。”
    季池予好奇:“比如呢?”
    “比如,他会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或许是因为我跟他的孩子年纪差不多,他向我搭话的频率会比别人高很多。他经常和我——”洛希有求必应,回答得很仔细。
    可不等他把话说完,季池予却忽然注意到他掌心落下的红痕。
    那是伤口在往外溢出血珠!
    季池予立刻捉住洛希的手腕,仔细检查,语气也有些急。
    “你什么时候受伤的!采果子的时候被叶子割伤的吗?怎么都不说也不处理?手还要不要了?”
    “现在我们都没带应急的药物,救援也不知道具体哪天来,你这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要是感染拖久了,最后闹到要截肢的话,她百分之百会被方舟集团起诉吧!
    季池予决定收回前面对洛希的那句“对野外求生挺有常识”的评价。
    用清水冲洗伤口,割了自己的衣摆当绷带凑合一下,她熟练地给洛希包扎,却迟迟没听到一个答复。
    季池予瞥过去一眼:“说话。”
    但话没说完,她又忍不住蹙起眉,看向迅速被红色打湿的绷带。
    ……为什么还没有止血?明明伤口很浅,受创面积也不大啊?
    洛希却先道了歉。
    “抱歉,我刚才没注意到。吓到你了吧?”
    季池予满头问号:“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吗?你这个血怎么止不住啊,你刚才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割到手了?”
    她担心洛希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有毒的动植物。
    “……而且怎么会没注意到啊!”季池予忍不住吐槽,“你不痛的吗?”
    “不痛。”洛希停顿片刻后,又改口,“我没有感觉到疼。”
    “之前老师为了进一步刺激我的大脑开发,作为代价,我的体质变得相对脆弱。对痛觉的阈值比较高,出血之后也比较难自愈。这是正常现象。”
    犹豫了一下,他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又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季池予的发顶。
    动作生疏,像是某种拙劣的模仿。
    “别怕。我不会死的。只要放着不管,再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洛希弯起眼睛,又是那种哄小孩子的温柔口吻。
    或者说,是压根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口吻。
    季池予又联想起,从调查队在飞艇上碰面开始,洛希就一直强调她可以“使用”自己。
    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将自己视为工具的态度。
    ……天知道那个人渣老师给学生灌输了什么鬼理论!
    季池予忍无可忍,站起来,手指着洛希,一字一顿地咬字。
    “我觉得痛就是痛!不许顶嘴!我现在去给你找药,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再敢乱跑一步,我回头就直接把你栓起来,我说到做到!”
    季池予就这么怒气冲冲地走了。
    好在她运气不差,没有走出太远,就发现了一种可以消毒止血的草药。
    虽然效果肯定不如正规药剂,但总比没有好。
    季池予带回去,嚼碎了给洛希敷上,总算有了止血的征兆。
    她本来还想骂洛希一顿的。
    结果原本就还在发烧的身体,先扛不住疲惫和睡意,没说两句就开始昏昏沉沉,眼皮往下一压。
    洛希伸手接住她,让她睡在了自己膝上。
    刚刚好不容易才止血的伤口,又因为肌肉扯动,开始慢慢地沁出一点血珠。
    洛希却不理。
    他低头看着睡去的季池予。
    因为发烧的余热,季池予的脸色透出更明显的粉意,睡得很沉,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看起来更脆弱,需要人的保护。
    和他当初在荒星初见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改变。
    是那种如果手指被叶片割破,也会皱起脸,有点委屈地喊疼的性格。
    ……只是现在,她长大了。
    已经变成,就算面对星际海盗和蛛群,也依然可以站在所有人前面,守住一座城的大人了。
    洛希这样想着,又伸出指尖。
    他细致地触摸这个人,试图记住每一寸悄然变化的细节。
    细致得有点可怕。
    指腹传来人体在发热时偏高的温度,对于体温向来比常人低一些的洛希来说,这份温暖就更加明显。
    这样的温度,他也曾在实验室的动物身上感受过。
    他又想起第一次进实验室,被自己熟练解剖、拆分出骨肉的那只兔子。
    他总担心,季池予也会像那只兔子那样脆弱吗?如果不好好保护就会轻易死掉吗?
    洛希久久地看,仿佛面前这个人生来就是令他沉迷的。
    季池予的身上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信息素,也无法被任何信息素标记的缘故。
    她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却纤尘不染,好像跟所有人都始终隔了一线。
    即便是被她宠坏了的季迟青,也未能完全迈过那条线。
    大概就是由于这个,才刺激得她身边的不轨之徒,都蠢蠢欲动地想伸出手,将她一同拽入疯狂。
    可洛希看着看着,却又心软了。
    ……这种情绪算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位“朋友”曾经说,他还不算是一个合格的“人类”。
    他并不信任那个人的结论,只是低头专心记录实验数据,没打算搭理。
    那个人却一如既往地自说自话。
    “因为人类都是有‘私心’的啊。是那种无关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愿望。”
    隔着玻璃,那个人向他露出微笑,神情中仿佛带着……是叫“怜悯”的表情吗?
    那个人说:“等你也找到自己的‘私心’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了,洛希。到那个时候,你才真正开始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