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末日世界08

    白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缓缓地伸手抓住江潮屿黑色裤子的边缘,一如三年前。
    只是两人的立场对调,现在卑微跪在地上的人换成了他。
    他已然适应了脑中多出的联结,尝试不去理会那东西,混乱的思绪逐渐平息下来,他终于可以冷静思考对策。
    江潮屿一会儿冷漠阴郁,一会儿情绪激动得恨不得令他血溅当场。
    依照江潮屿的表现,依照这样的情绪反复,合理推测江潮屿如今的精神状态不容乐观。
    比原书中这个时期的大反派,很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潮屿凝视着他,指尖电芒一闪而过,危险至极,旋即又收拢于无,视野中再次陷入一片昏暗。
    在黑暗中他的思绪却反而更清晰,紧紧捏着的衣料染上了他的体温,指腹轻轻搭在江潮屿的小腿处。
    最终,江潮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关于三年前的事情,你有什么要解释吗?”
    啊,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啊。
    果然很在乎他的背叛,在乎那个原因。
    他强压下不合时宜的笑意,轻轻滚动黑沉的眼珠,侧溢的眸光清冷。
    他尝试编织一个仓促的谎言,尝试说他很抱歉,末日来临之际他只是太害怕了。
    可他只是徒劳无功地张了张嘴,声带根本无法振动发音,一切苍白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无法传播到冰冷黑暗的空气中,无法令江潮屿听见。
    ——经过血液的交融,被江潮屿操纵着,他没办法说谎。
    现在他要么静默无声,要么只能说出真心话。
    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我后悔了,”白燃沉默片刻,望向那双幽深的眼眸,“应该把你的尸体扔进绞肉机里,防止复活才对。”
    江潮屿的神色发生了改变。
    掩映在斗篷般飘逸衣物下的脖颈浮现起淡青色的筋脉,下颚绷紧着,呈现出极为愤怒冷酷的姿态。
    然而在死寂的沉默后,他用裸/露在外的苍白手掌捂住那对灰色的眼睛,耸动肩膀,从喉咙间发出阵阵低笑。
    像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笑话,江潮屿的声音震颤着,弥漫在偌大的会议室中。
    随即又蓦然放下手掌,黑发垂落于眉眼之间,锋锐的獠牙暴露在视野中,嘴角扬出上挑的弧度,似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又似是嘲讽。
    喉结滚动着,那声音终于渐低,旋即停歇,重又恢复一片死寂。
    坦白说,白燃也没想到自己最后悔的居然是这种事情。
    话音落地的刹那,就连他也有些震惊,幽黑的瞳孔蓦然一缩。
    真心话太过残忍无情,江潮屿不会一怒之下杀了他吧?
    他带了小型隐蔽的机械武器和防御护具,甚至能抵挡炸在面前的电流磁爆。如果江潮屿真要撕碎他,他也能凭此暂时脱身,至少能强撑一会儿。
    “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江潮屿的胸膛起伏着,语调上扬,“你现在终于能对我说实话了,白燃。”
    “你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婊/子。”
    他必定会杀了白燃,必定会让白燃感受到他当初的痛苦。
    感受到被最喜欢的人背叛,被丧尸啃咬,变成非人怪物,精神和记忆因异能而错乱的痛苦。
    全部的全部,他都会还给白燃。
    只要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得到最后一个答案,得到白燃根本没喜欢过他,根本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实话的答案,他就会这么做。
    他想象着亲手剖开白燃的胸膛,捏爆那颗黑色的心脏,再扯出肉红色肠子的情景,由衷地露出一个微笑,带着冰冷而癫狂的恶意。
    白燃长久凝视着江潮屿,只觉得他被杀死的几率,又微妙上升了一个相当的百分比。
    他尽力平静地思考等下动手的对策,思考如何能够在不被重伤的情况下尽量拖延一段时间。
    抵达会议室之前,他就和寰星基地的人商议过,只要从室内特殊且隐蔽的监控里看到他做出特定的举动,防爆门就会瞬时打开,基地里的强力异能者会为他拖延片刻。
    此时他不得不考虑这种最糟糕的可能。
    江潮屿用一种带着笑后颤音、却比冰锥更刺骨的声音,轻轻地问:
    “最后一个问题,三年前,你有一刻喜欢过我,真心对待过我吗?”
    白燃带着一种近乎开盲盒的心情,如实回答江潮屿的问题,因为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心话是什么:
    “我喜欢过你,也真心对待过你。”
    江潮屿蓦然沉静下来,灰色的眼眸中恍若飘过一个迷惑的闪烁,随后消失于无。
    “直到此时此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清晰,“我也依旧喜欢你,没有改变。”
    白燃也因这仿佛情话般的真心话,迷惑一瞬。
    他知道自己喜欢江潮屿。
    原来这喜欢竟然持续了三年吗?
    为什么?
    究竟什么才是喜欢呢?
    “不,”白燃没有阻止自己继续说,因为他也想听听自己的真心话到底还能多离谱,“再次见面,我发现我更喜欢你了,江潮屿,比三年前还要喜欢。”
    黑暗中,诡异的寂静蔓延开来,紧张的气氛因此缓解了几分。
    嗯,原来他真的如此喜爱江潮屿吗?
    有趣。
    那么他是不是也像喜欢江潮屿这般,喜欢齐砚呢?
    一连串回答似乎超出了江潮屿的预料,迫使江潮屿不发一言,像一尊正在沉思且没有生息的雕塑。
    身体跪得有些僵硬,他索性不顾形象侧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甚至偷偷拽紧了江潮屿的腿。
    江潮屿似乎在纠结什么,内心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也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身形轮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明明刚才说过那是最后一个问题,但江潮屿静默片刻后,又问:
    “你喜欢我,还要杀我?”
    这个问题白燃会,不用强迫说出真心话的精神控制,他也知道正确答案。
    于是他不假思索道:“我喜欢你,和我想杀你,这两者不冲突。”
    可能是因为精神联结,他察觉到来自另一端,来自江潮屿极为纠结复杂的情绪,时而低低沉落,时而高高扬起。
    而他的回答令本就不稳定的情绪变得更为复杂,就像纠缠成一团的毛线,无论如何也理不清头绪。
    就好像他的回答,给江潮屿本就凌乱的精神直接干死机了。
    周身狂躁的能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并未消散,而是转化为一种更危险的寂静。
    江潮屿歪着头,妖异的灰色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眼神在杀意与审视之间微妙摇摆,仿佛在注视一件即将被决定命运的艺术品。
    白燃尽量适应脑海中的昏沉,跪坐在地上,嘴里的血腥味未曾消散。
    肉眼可见的犹豫,江潮屿现在处于一种极为纠结的状态。
    他似乎可以争取,让江潮屿断掉杀他的念头。
    透过江潮屿发疯的表象探寻本质,得到的最终结果就是——
    即便江潮屿情绪上来的时候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是江潮屿仍旧喜欢他,出于某种复杂的原因不想杀他,不想用同样的手段报复他。
    因为什么复杂的原因呢?
    应该是他刚才所说的、真心实意的“我喜欢你”。
    如果他表露出更强烈的喜欢呢?
    江潮屿应该会更纠结吧?
    在一片晦暗的阴影里,低垂的眼睫浓密如鸦羽,他的视线落在同样隐没于黑暗的一小片地面上。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曲,指尖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和抵抗。
    江潮屿沉静片刻,倏然半跪下来,捏住他的下颌,强行与他平视:
    “你再说一遍。”
    骤然趋近的灰色的眼眸惊心动魄,裹挟着憎恨的杀意,又带着一点不甚清晰的、与之相反的情绪。
    就好像在怀疑自己最为熟悉的异能,好像以为白燃在说谎。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却笃定:
    “我喜欢你,江潮屿,从三年前到如今皆是如此。”
    江潮屿的手指冰冷,抵在他的颈侧,形成了无声的威胁。
    他毫不避讳地撞进那幽深晦暗的眼底,那么近,那么冷,仿佛涌动着莫可名状的小型漩涡,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在其中时隐时现。
    在江潮屿的眼中,他似乎是一道未解之谜。
    他以为江潮屿会追问他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杀死自己,为什么做出如此违背常理、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但最终,江潮屿没有问他任何一个问题,也没再吐出半个字。
    僵持之际,他的目光忽然低垂,旋即又轻轻抬眸,主动握住近在咫尺的、捏着他下颌的手。
    江潮屿没有制止他,于是抚触的轨迹向上游移,最终虚虚握拢,覆盖了江潮屿苍白冰冷的手指。
    他用上些力气带着江潮屿的手,放到自己的脖颈处收紧,轻轻开口:
    “如果你没办法原谅我,又不想杀了我,那就……把我当成你的小狗吧。”
    似是倾诉,亦或蛊惑,声音里含着真切的情愫,如同水波一圈圈荡漾开来。
    那张精致无暇的脸庞,此刻沾染着数道已然干涸的暗红血痕,如同雪白瓷釉上陡然绽开的邪异花纹。
    最长的一道从左侧的颧骨划到下颌,衬得那冷白如玉的皮肤愈发触目惊心,嘴唇失去了些许血色,唇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江潮屿感受到手掌之下、属于人类的正常体温,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力,听见那蛊惑人心的话语,灰色的瞳孔微微一缩,一瞬不瞬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白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