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血之祭祀(三十五)

    一片黑暗中,前方亮起了一道光,像是有人在漆黑的房间中推开了门,让门后的阳光照了进来。
    站在这一片混沌之中的齐乐人抬起头,朝着光走去。
    这是一个梦境,一个熟悉的人来见他的梦境。
    “先知,好久不见。”齐乐人对门后的先知说道。
    黄昏之乡的沙滩边,先知坐在长椅上,笑眯眯地对他招了招手:“来啦?来来来,坐下聊聊新婚感想啊。”
    齐乐人原本波澜不惊的神情一下子裂开了,他窘迫地说道:“这就不必了吧?”
    一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晕过去了,他就觉得……有点丢人!
    先知:“哎,我没结过婚,可怜巴巴的处男一个。你可不一样,你不但结了两次婚,洞房花烛夜一次睡了两个老公,我只能说你是这个……”
    先知满脸敬意地竖起了两个大拇指:“人生赢家。”
    齐乐人哭笑不得。
    他在先知身边坐了下来:“你来找我,是想说血之祭祀的事情吧。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先知收起了刚才那副不正经的八卦表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血之祭祀是不能终止的,至少现在还不能。”他说道。
    “嗯,要是终止了,诅咒还怎么抑制呢?那怎么说也是世界意志的诅咒啊,祂不要面子的吗?”齐乐人也叹了一口气,但他不是一个容易沮丧的人,他立刻往乐观的方面想了,“但要是我们打败了金鱼,这一切总会结束。”
    “当然。”先知笑眯眯地说道,“我对此充满信心。”
    “所以,在那一天到来前,就让我来为他分担吧。”齐乐人坦然地说道。
    血之祭祀的运作原理,就是需要一个“稳定器”来承担毁灭本源中越来越肆虐的诅咒,宁舟选择了自己。
    他将自己的本体放逐在这个时空缝隙的祭坛中,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最大限度地延缓诅咒的产生。一旦诅咒加剧,神智堕落,就用疼痛迫使自己清醒,再将被污染的血液排出。
    在这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中,他坚持了三年。
    齐乐人相信,拥有重生本源的他一定能坚持得更久。
    先知沉默地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乐人,假使时间倒流回三年前,回到你还没有进入噩梦世界的时候。你过着平静安逸的生活,不必为生死焦虑,也不必为爱人担忧,也不必操心黄昏之乡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知道一切的你还会愿意进入噩梦世界吗?”
    齐乐人纳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先知温柔地注视着他,那神性的平和与人性的怜悯融合在了一起,化为他独有的温柔。
    “因为你本不必活得这么辛苦。”他叹息道。
    齐乐人思考了许久,他认真回道:“如果是从前,我或许真的会犹豫。可是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我的信念。如果是现在的我来回答,我的选择是——我愿意。
    “我不仅是为了宁舟而来,还为了你、我的朋友、老师,黄昏之乡的人们,噩梦世界的原住民,甚至那些死去的人。
    “宁舟让我学会了一件事。从爱一个人,去爱更多人。我不再是与这个世界无关的路人,我对这个世界有了责任,一种我从前不敢去承担的责任。
    “如果我能拯救大家,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命运,那我就一定要去做到!”
    先知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啊,太好了,我们的信念是一样的。”
    齐乐人也笑了,他轻声说道:“这也是你教会我的东西。谢谢你,先知。”
    先知微笑着,对他挥了挥手:“不客气。回黄昏之乡后,替我向那两个小子问个好吧,他们一定很惦记我。”
    说完,先知消失在了他的梦境中。
    齐乐人依依不舍,但除了不舍,他还有正事要做。
    突然,平静的梦境颤动了一下,齐乐人纳闷地回过头,只见梦境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半人高的小龙连抓带咬地啃穿了“墙面”,硬生生闯进了他的梦中。
    齐乐人笑出了声。
    他蹲下来,抱着小黑龙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黑龙的眼睛蓝汪汪的,扑棱着翅膀,使劲往他身上蹭,像极了看到主人回家的狗狗。
    “哦~原来是我家的啊,难怪这么可爱。”齐乐人笑眯眯地摸了摸小黑龙,“这是无意识地跑进了我的梦里,有这么想我吗?”
    小黑龙不会说话,只顾着和他贴贴,黏人得很,伤口崩裂流血而不自知。
    “你要是一直是条小龙就好了……”齐乐人小声抱怨了一句,颇有一种被人形的宁舟折腾惨了的怨念。
    齐乐人干脆坐了下来,抱着小黑龙一边抚摸一边治疗,动作温柔极了。小黑龙伏在他的腿上,幸福地躺好了,翻了个身还露出了颜色稍浅的肚皮,不像条龙,倒像只狗。
    这是宁舟在睡梦中溜出来的一部分,是他的本真,没有任何理性的逻辑思考,而是最纯粹不过的本性。它追着齐乐人的意识钻进了他的梦中,竟然连梦里都要粘着他。
    齐乐人盯着它的小腹看了半天,忍不住好奇地检查了起来:“不会吧,龙难道真的有两根?让我看看?”
    小黑龙慌忙一个翻身,翅膀捂着身体,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齐乐人笑得前仰后合:“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啊?又不是没看过。”
    这下,小黑龙干脆把脑袋埋进了他的怀里,吭哧吭哧地不肯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又偷偷伸出脑袋,睁开一只眼睛偷看齐乐人,被抓了个正着之后,欲盖弥彰地把眼睛闭上了,好像这样齐乐人就不知道它在偷看他。
    可惜齐乐人不能陪他太久了,他只来得及把宁舟身上的旧伤治好。
    “哎……”他轻叹了一口气,梦境在逐渐坍塌,即将回归冰冷血腥的祭坛中。
    小黑龙不安地扭动了起来,它感觉自己要被推出伴侣的梦境了,更加用力地缠着齐乐人不放。
    齐乐人抱起小黑龙,温柔地说道:
    “别怕,噩梦已经结束了,你得救啦。
    “我的这具身体是你的逆鳞做成的。它是你身上最坚韧的鳞片,保护着你最重要的心脏,这就是我的使命。
    “我会留在这里保护你,你不会再被诅咒吞噬。
    “但是这一次,轮到你去打败那条‘恶龙’,来拯救被困在诅咒中的我了哦。
    “来黄昏之乡找我吧,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他亲了亲小黑龙,小黑龙挣扎了起来,扑到他怀里,用尾巴勾住他的手臂,张开翅膀牢牢地将他裹住。
    可是怀里的人还是渐渐化为了虚影。
    血之祭祀中,宁舟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状况好得前所未有,化身与本体重新合二为一,伤口不翼而飞,体内涌动着温暖的热流,像是浸泡在温泉之中,这种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不适的感觉陌生极了。
    “乐人!”他紧张地看向自己怀中的爱人,却惊讶地发现祭坛变了。
    在重生本源的扩张下,血湖中的每一滴血液都被净化,大地长出了青青绿草,在幽暗的洞穴中铺开。
    齐乐人的胸口上微微亮起了一道光芒,那光落在了祭坛之中,那里立刻长出了一株幼苗,以惊人的速度茁壮成长,形成了一棵直径惊人的巨木。
    树木将宁舟和沉睡的齐乐人包裹在了树心中,那里是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每当宁舟的情绪产生波动,诅咒会突然出现,然后离奇地消失——巨木上青翠的绿叶被诅咒侵蚀,化为片片枯叶落下,融入泥土之中,大地包容了这一切,将枯叶化为树木的养分,新的树叶在枝梢中萌发。
    宁舟惊叹地看着这自成循环的世界,这样的奇迹不是他创造的,而是他的爱人,他在保护他。
    他低下头,黑色的长发落在齐乐人安详沉睡的脸庞上,他无法不感到难过。
    因为他知道,他不会醒来了。
    乐人用这具化身做了他的稳定器,为他承担诅咒的侵蚀。
    他的一部分将永远沉睡在血之祭祀之中,直到……
    这个世界从金鱼的魔爪中被解放的那一天。
    ………………
    傍晚,黄昏之乡最美的时刻,漫天的晚霞妆点着波涛万里的海平面,无数飞行器在霞光中穿梭。
    自从齐乐人去了魔界,幻术师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他本来是三巨头里最清闲的那一个,现在忙得连女装都没时间做了。
    “得早点把那家伙叫回来加班。”幻术师沉痛地对司凛提议道。
    司凛埋头批文件,头也不抬地回道:“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几只魔界蜥蜴作为代班的补偿,我的玻璃缸里永远缺一条美丽的蜥蜴。”
    幻术师叹气:“那我要魔界的礼服。说到这个,午休的时候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的衣帽间被雷劈了,里面的衣服全都烧成了焦炭,齐乐人理直气壮让我找宁舟理赔,气得我追着他一顿好打。”
    司凛:“放心吧,齐乐人好好的,还晋升了领域级,你的宝贝衣服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两人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异样的波动,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窗外。
    霞光烂漫的天际间,突然涌现出了恐怖的阴云。雷光四射的黑云之中,一场骇人的暴风云正在酝酿。
    “这是……”两人震惊地齐声道。
    海岸边,染了一头红毛的造物师正在巡查新港口的工程建造进度。周边的气象变化让她面色凝重。
    身边的一个员工惊恐地说道:“这黑云压境的场面,简直像是三年前的黄昏战役……一定有领域级的强者接近黄昏之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