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血之祭祀(十五)

    入夜了,南疆的气候让雪妖不适,虚无魔女独自一人在冰室中弹奏竖琴。
    芊芊十指拨动着金色琴弦,竖琴曼妙的音律在房间里回荡着。骤然之间,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感让虚无魔女的手指弹错了一个音节,琴弦崩裂,断弦击穿了魔女的皮肤,在她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血液沿着手指流淌,渗入无名指的婚戒与皮肤之间。
    娜辛抚摸着戒指,无声地轻叹了一声。
    大门被猛然推开,龙蚁女王带着全副武装的卫队走入了冰室之中,神情冰冷肃穆。
    “虚无魔女,你被捕了。”
    ………………
    地牢之中,虚无魔女娜辛跪坐在地上,恭敬地对来人行礼。
    齐乐人的手里拿着毁灭之书,这本书上记录了所有效忠于毁灭本源的议事团成员的名字,这是绝对的生死控制权,只要他翻开书页撕下属于娜辛的那一页,她就会如同绝望魔女和怨恨魔女一样,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齐乐人:“刚才使用水镜通讯的那个人,是你吗?”
    娜辛:“不是。”
    齐乐人:“不是?”
    娜辛:“但我无法辩解,因为当时我身边没有其他人可以为我作证。”
    阿娅在一旁解释道:“雪妖不适应南疆的气候,她在南疆的时候很少离开自己的冰室……几乎都是独处。”
    娜辛:“正如首席所言。”
    齐乐人并不在乎恶魔,对于叛徒他宁可错杀也不想放过。但是娜辛有那么一点不同……她如今是阿娅名义上的伴侣,不由分说直接处死,这里损伤的是阿娅在议事团的威望。
    他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于是齐乐人转头问夜莺:“你会审讯吗?”
    夜莺:“略懂。”
    齐乐人:“那就交给你了。”
    齐乐人走出了地牢,心中仍然疑虑未消。恶魔们心思诡谲,与忠诚二字无缘,但是这并不代表它们愚蠢。会冒着事败身死的风险,那必然有一个让恶魔无法抗拒的诱惑。齐乐人始终觉得,自己并没有找到那个关键。
    理想国?理想国能给的价码是“不死与永生”,虽然诱人,但是风险与收益并不对等。齐乐人不觉得虚无魔女会押注于此。
    会让恶魔疯了一样心动追求的,唯有力量本身。
    “要是有测谎仪就好了。”齐乐人叹了口气,“给所有人来一次测谎,一定能把那只隐藏在议事团里的老鼠揪出来……测谎?”
    他的脑中灵光一现,恍然想起了一个帮得上忙的人。
    ………………
    地牢之中,娜辛抱着一个雪炉,等待阿娅与夜莺的审问。
    阿娅:“除你之外,还有谁用水镜通讯?”
    娜辛:“您。”
    阿娅:“!!!”
    娜辛:“我曾经赠与过您一面镜子,您在狱中用它,记得吗?”
    阿娅:“但那凭借的不是我的力量,而是你的。”
    娜辛:“是,但是这不妨碍您使用了水镜通讯……用它向我求助。”
    一旁的夜莺发出了轻嘲的嗤笑声:“现在可不是攀交情的时候,如果你想活下来,最好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否则,首席大人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娜辛抬起头,被眼罩蒙住双眼似乎凝视着夜莺。
    娜辛:“如果当真如此,那只能说,这是我的命运。”
    夜莺:“如果你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在你还是一个奴隶的时候就已经毫无价值地死去了。正是因为你不相信命运,你才会逃出那里,遇见了初来魔界的宁宇陛下……和我。”
    娜辛:“从那时候起,你就不喜欢我。”
    夜莺:“那只是一点个人的好恶,我对你向来公事公办。”
    娜辛:“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夜莺:“我只是讨厌一切没有人性的生物而已。雪妖一族已经够冷漠了,你更是冷漠中的冷漠,除了对力量的追求,你的心中一无所有。”
    精致美貌宛如一具人偶的虚无魔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你错了。我正在学习人类的爱。”
    “……”
    “因为我恍然发现,我效忠的两任陛下都因为爱而强大,或许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娜辛说道。
    阿娅有一瞬间的怔忪,她忽然想起最近娜辛的异常。她经常无缘无故地来找她,随身带着一束不同的花卉,就像是递文件一样递给她。她既不解释,也不掩饰,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阿娅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她在梦里也不敢想象,这只有一颗冰雪之心的雪妖模仿着爱侣之间的行为,试着学懂爱情。
    “你很聪明,擅长用示弱的方式获取必要对象的好感。可惜,接下来负责审讯的人不是首席,而是我。”夜莺转头对阿娅说道,“你出去吧。接下来的场面或许有点血腥。”
    阿娅忧虑地看了娜辛一眼,欲言又止之间,她说出了本不会说出的话:“尽早坦诚吧,否则我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说完,她提起裙摆离开了地牢。
    地牢中,娜辛抬起脸。
    她对夜莺说道:“其实,夜莺阁下也懂水镜通讯吧?”
    ………………
    齐乐人一边和宁舟闲聊,一边等待夜莺复命。
    如今,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了,齐乐人觉得自己在使唤别人这点上有了长足的进步。
    宁舟在擦拭自己的那对双刀,擦拭完了之后又取出了一柄断剑——那是他母亲的圣剑。
    齐乐人的心中一咯噔。
    果然,宁舟认真地端详着这柄剑,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它的来历,以及它为什么会断。但这是独属于他本体的记忆,他并不记得。
    “我的。”齐乐人把圣剑捞走了。
    “?”宁舟怀疑地看着他。
    齐乐人抱着剑,理直气壮地问道:“你拿着这柄剑手不疼吗?”
    这把剑里充满了神圣力量,宁舟拿着它纯属和自己过不去,但是据齐乐人所知,宁舟用它用了三年。
    这是什么样的自虐精神,齐乐人闷闷地心想。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这是宁舟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为何而战。
    宁舟想了想,掏出了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我应该很常用它,不然也不会准备特制的手套。”
    齐乐人一时语塞。
    宁舟真是越大越不好骗了。
    “我最近正缺一把武器,借我用用?”齐乐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宁舟迟疑之际,他已经笑嘻嘻地凑过去亲他了,亲得格外响亮:“这是定金。尾款等还你了再付。”
    宁舟同意了。
    同意之后他才慢了一拍地问道:“尾款是什么?”
    齐乐人笑眯眯:“洞房花烛夜啊。”
    宁舟:“洞房是什么?”
    这是一个需要特定文化背景才能理解的词汇,宁舟陷入了知识盲区!
    齐乐人笑出了声,他掏出了那本《魅魔的饲养指南》:“就是这个。”
    宁舟:“!!!”
    宁舟恍然大悟,随即耳朵发红,移开了视线。
    齐乐人已经浑然忘记了当时不敢追问宁舟看没看的心情,揶揄地问道:“灾厄恶魔说你没收了它一本,所以你看了吗?”
    宁舟吭哧吭哧了半天:“……看了。”
    齐乐人严肃地说道:“这本书画得不对。”
    宁舟:“哪里不对?”
    此时的宁舟充满了求知精神,他迫切想知道准确的信息——毕竟这事关他能不能照顾好他的伴侣。
    齐乐人义正辞严:“咳咳,当然是……”
    当然是体位!魅魔都是下面的那个,这是魔界刻板印象!他要打破这种刻板印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夜莺的声音,她站在敞开的门边,清了清嗓子:“两位陛下,审讯的结果出来了。”
    说完,她的视线落在了齐乐人手里的那本书上。
    这一刻,夜莺沉默了。
    她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齐乐人若无其事地把书藏了起来:“无妨,你进来吧。说说情况?”
    夜莺应声而入,对两人行礼。她的衣服上沾染了大量血迹,这个出血量让齐乐人不禁怀疑娜辛已经死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夜莺解释道:“她还有一口气。我出来时遇到了首席大人,她进去给娜辛治疗了,死不了的。”
    说着,夜莺回忆起了她出来时的场景。
    龙蚁女王就等在地牢外,在看到她身上血衣的时候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恐惧,直到夜莺告诉她人没死。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阿娅问道。
    “你想去给她治疗?”
    “可以吗?”
    夜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阿娅:“既然你没有确定她是那个背叛者,那她就仍然是议事团的核心成员。这是她应得的待遇。”
    夜莺:“同情是一个危险的开始。”
    她放龙蚁女王进去了,自己则来到齐乐人这里复命。
    夜莺:“我认为,虚无魔女并非叛徒。”
    齐乐人:“理由?”
    夜莺:“我没有从审讯中得到确凿的证据,但是仅凭水镜通讯这一点,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娜辛所为,这项秘术虽然传承不多,但是并非独属于雪妖一族,譬如我,我就会水镜通讯。而且娜辛承认了一件事:多年前她遗失过一本水镜通讯的秘术书籍。”
    齐乐人:“是吗……”
    夜莺:“还有,娜辛因为不适应南疆气候,在南疆的时期会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冰室独处,这是议事团所有人都知道的。或许那个真正的背叛者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关键时刻将嫌疑甩在了娜辛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