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太古之谜(十三)

    夜深人静的小酒馆中,狐狸终于等来了他的情人。
    他并没有表现得多欣喜,而是懒洋洋地说道:“时间就是金钱,所以你现在欠了我十枚金币。请阁下认真考虑一下还款的方式,最好当场结清,但如果你苦苦哀求,我也可以考虑接受肉偿。”
    这熟悉的狐狸的说话风格让维特原本肃然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金币没有,不过我带了一份金色的礼物给你。”他说。
    狐狸好奇地一挑眉:“哦?”
    维特把手伸进了大衣的内袋中摸索,当手指碰触到那被体温捂热的金属时,他突然犹豫了。
    “你在里面藏了什么宝贝?”狐狸见不得他这副慢吞吞的样子,直接把手伸进去一摸。
    他摸出了一只金子做的餐碟,上面还带着情人的体温。
    “这个金碟的浮雕工艺可真精致,这细节的做工……啧啧,工艺耗费的成本都比金子本身多了,不像你的风格啊。”狐狸嘀咕道。他私下里觉得维特的品味早就被梅菲斯特带偏了,家里的东西充满了暴发户的色彩。
    但是这只金子做的餐碟与众不同,无论是上面凹凸的浮雕还是餐盘边缘上仔仔细细绞出来的边纹,无不体现出了它独特的审美格调,让它丝毫不因为材质而被质疑庸俗。
    维特苦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它的来由。
    “喝一杯吗?”维特主动问道。
    “好啊,你给我调,一边调酒一边聊聊这几天的事情吧。”狐狸指了指吧台。
    维特开始调酒。诺亚城的贵族们在奢侈享受上绞尽脑汁,虽然限于材料,调配不出太复杂的酒饮,但是已经有了基础的调酒工艺,后来逐渐在平民阶层传播开了。
    维特身为贵族中的一员,本来对此兴致缺缺,但是在认识狐狸之后,他喜欢上了调酒,因为狐狸喜欢喝酒。
    他熟知狐狸的喜好,他喜欢的酒类,喜欢的调法,他了若指掌。
    这是狐狸真实的喜好。调酒的时候维特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狐狸伪装了自己的身份,但是他对酒类的爱好是真实的。
    而他珍惜这一点点泄露出来的真实,所以试图用调酒取悦他的情人。当狐狸喝着他调制的酒,露出满意的笑容,惬意地与他说着闲话开着玩笑,那一刻洋溢在他本不会跳动的心脏中的情感,是幸福。
    “这些天,我被梅菲斯特大人派去执行了一个秘密任务。”维特一边调酒,一边将早已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黄金工坊里有一个重要的项目搬迁了。”
    情报商人脑子里的那根弦被拨动了,他眯了眯细长的眼睛,眼瞳中闪过一缕弧光。
    “搬迁这种小事,竟然也要你亲力亲为,看来你这个管理人当得相当辛苦,我还以为你只用负责‘不死药’的部分就好了。”狐狸揶揄地说道。
    “虽然和‘不死药’没太大关系,但是严格来说,它比‘不死药’更重要。”维特摇完了酒,将酒液倒入杯中,推给了狐狸。
    狐狸完全被这个消息迷住了,刚想继续探问,维特朝酒杯抬了抬下巴:“新琢磨出来的一种酒,你尝尝?”
    狐狸不假思索地喝了一口:“唔……味道不错。”
    其实有点酸苦,但是为了情报,狐狸敷衍地赞美了一下维特的努力:“黄金工坊又有新的项目了吗?需要我帮你拉几个赞助人吗?从其他大陆来的那群旧贵族正想尽办法混进诺亚的贵族圈里,他们不会吝啬在黄金工坊里花点钱的。”
    “这个项目没什么用得上钱的地方,是梅菲斯特阁下的私事……”维特盯着狐狸喝了一半的酒杯,缓缓说道。
    这让狐狸越发好奇了,他嗅到了重要情报的气味。
    他舔了舔沾染了酒液的嘴唇,拿起酒杯掩饰地再喝一口,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突然失去了力气,手指麻痹,酒杯掉在了桌子上,又一路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你……”狐狸惊恐地看向维特。
    酒馆昏暗的光芒中,维特的大半张脸都埋没在阴影中。
    “只是一点麻痹的药。”维特说道。
    “你想做什么?”狐狸在冒汗,他拼命回想维特的动机,只能想到自己与反抗军联络密切的事情暴露了,现在维特是来捉拿他的。
    维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狐狸的身边坐了下来,现在灯光能照到他的脸了,他神情麻木,宛如行尸走肉。
    “我想和你聊聊,我的故事。”维特说道。
    “……”
    维特的故事?狐狸调查过他的身世,他来自一个没落贵族家庭,父母亲人都已经去世,他继承了子爵的爵位,因为出色的工作能力得到了梅菲斯特的赏识,在黄金工坊任职。
    “你调查到的信息是伪造的。真正的我并没有父母,没有家庭,也没有过去,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维特坐在狐狸的面前,疲惫而孤独的眼睛凝望着他爱的人。
    “黄金工坊的‘不死药’里藏着残酷的秘密,那个项目真正的名字叫做‘瓶中小人’……看你的表情,你似乎知道真相?”维特略有些惊讶。
    “是,我知道了。”狐狸说道。
    “那你知道瓶中小人的原料吗?”维特问道。
    狐狸痛苦地抿紧了嘴唇:“我猜到了……大量失踪的流民,对吧?最早,我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才故意结交你的。”
    维特苦涩地笑了笑:“我也猜到了。你看,我们竟然在这种地方心有灵犀。”
    狐狸憎恨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做梅菲斯特的帮凶?为什么?!”
    “因为我别无选择!”维特激动地低吼道,“我没得选,我生来就是一个瓶中小人!梅菲斯特的瓶中小人!”
    狐狸蓦地瞪大了眼睛。
    维特拉起他虚软无力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道伤疤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因为我挖开过自己的胸口,在心脏里植入了起搏器!你听到它在跳了吗?你感觉到我的呼吸了吗?但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低泣着,凝望着狐狸的眼眸:“我是在认识你之后,才想要做一个人。我想和所有人一样,有呼吸和心跳,想爱与被爱,想要拥有……那奢侈的、遥不可及的……自我。”
    狐狸屏住了呼吸,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荒唐话:“你爱我?”
    维特捧着他的手,像是祈祷:“是,我爱你。”
    狐狸沉默地看了他许久,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或许你只是想找个人睡罢了,而我恰好技术够好。至于其他……我没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
    狐狸有自知之明,他长得并不多么俊美,经常冷嘲热讽,也许任务期间他会耐着性子小心讨好,但是在维特面前他很少这样。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纵容着,于是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性情里恶劣的一面,贪财、刻薄、愤世嫉俗。
    为数不多的“优点”,大概是他在床上很放得开,但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是他耻辱过去的一部分。
    狐狸的话让维特瞪大了眼睛,他愤然反驳:“你浑身上下都值得被爱!”
    这没来由的激动让狐狸忘了自己的处境,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维特:“你那么勇敢,有一次我们散步时遇见了劫匪,你第一个冲上去和他打了起来,当时你手无寸铁,但是毫不犹豫。”
    狐狸:“因为他想抢我的钱!那可是钱,除非从我的尸体上搜,否则他做梦也别想我主动交出来!”
    维特:“那你的钱去了哪?”
    狐狸:“我存起来了。”
    维特:“是吗?我还以为它们变成了食物和药材,落到了反抗军的手里。”
    狐狸:“……”
    维特笑着,颤声说道:“你拥有我没有、却向往的东西——自我。它让你成为了一个人,让你永远充满了生命力。”
    狐狸:“自我,每个人都可以有。你当然也可以。”
    维特摇了摇头,凄凉地苦笑着:“不,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拥有自我,唯独瓶中小人不该有。因为这个世界让我们出生,是为了让我们去死,成为饲主复生的载体。我们越是清醒,就越是痛苦,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工具,工具不应该有自我。”
    “当工具意识到自己是一件注定会被用坏的工具时,他的人生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憎恨,因为,他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维特流着眼泪,看着他爱的人,“因为,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多么残酷的一个词语。
    对于维特而言,他活着就是梅菲斯特的复活道具。无论他多么憎恨他的饲主,他都只能默默祈祷他长命千岁,因为饲主的死,意味着他的“死”。
    身体犹在,意识消亡,这是比灰飞烟灭更残忍的死。
    “我们再想想办法,也许会有能让你不被夺舍的办法呢?”狐狸说道。
    “有。现在就有。”维特泪流满面,拔出了袖中的尸鸠之刃。
    那美丽的、金子制成的刀刃,在酒馆昏暗的光芒中闪闪发光。
    “那或许是神明,又或许是魔鬼,无论他是谁,他给了我一个选择,一个改变我命运的选择……”维特捧着刀,喃喃地说道,“它可以让我与梅菲斯特之间的‘饲主契约’逆转,我将得到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他的力量,他的一切……诺亚方舟会是我的领域,我不必再为死亡而终日惶恐,我将拥有人世间至高无上的地位,我会是新的……神明。”
    狐狸的眼睛越睁越大,作为一个迦南人,他永远不相信有免费的午餐。
    于是他问道:“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维特凝视着尸鸠之刃的眼睛,缓缓转向他,那眼眶中是不断落下的泪水,他终于举起了刀刃,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中,像是要攥住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