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部长洪亮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台上人正说到激昂处,手臂挥向半空,仿佛要托起整个礼堂的热浪。刘光琪望著那片晃眼的红光,忽然觉得,这个年关的暖意,不只来自炉火。
    部长话音落下,礼堂里静了一瞬,隨即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林司长坐在前排,背脊微微绷直了。上级亲自点名——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该是多高的层面?他几乎不敢深想,只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又烫得厉害。
    掌声稍歇,部长目光往他这儿一扫。林司长立刻起身,转向主席台,又转向黑压压的会场,深深弯下腰去。
    “都是部里领导带得好,是司里全体同志一块儿奋斗出来的!”他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我本人,我们通用机械司,还有研究处的刘光琪同志,不过是尽了本分。”
    说著,他侧过身,手臂引向身旁那个一直安 ** 著的年轻人。
    全场目光唰地聚了过去。
    刘光琪就坐在那儿,穿著半旧的深蓝中山装,脸庞还透著几分学生气的清瘦。掌声再次炸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几乎掀翻屋顶。许多人在交头接耳,眼神里写著惊诧与佩服。
    “那就是刘处长?瞧著也太年轻了!”
    “怕是二十都不到吧?数控工具机真是他带头弄出来的?”
    “了不得……这下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刘光琪耳根有些发热,在无数道视线中站起身来,学著林司长的模样鞠躬。姿势略显生硬,却自有一股沉稳。
    掌声持续了好一阵,才在部长抬手示意下渐渐平息。
    会议进入下一个环节。部长开始逐项宣读各部委、各厂的年度成绩。数字一个接一个拋出来,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阵阵低呼。当念到一机部下属直管厂区的全年总產值,比去年增长了整整三成时,台下已经响起成片的吸气声。
    紧接著,部长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句重如千钧的话:
    “由红星厂主导的外匯创收项目,全年总计——”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突破一万万!”
    一万万。
    礼堂里剎那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座位上,连呼吸都忘了。
    在这个买肉要票、全国上下咬牙还债的年月,一个亿的外匯意味著什么?那是能换机器、换技术、换粮食的硬通货,是扎扎实实的国家脊樑。
    死寂只持续了几秒。
    猛然间,欢呼声、口哨声、跺脚声如山洪暴发,整个礼堂地板都在震动。有人跳起来鼓掌,有人扯著嗓子喊“红星厂厉害”,前排几位老同志摘下眼镜,不住地揉眼睛。
    刘光琪静 ** 著,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他是红星厂的技术总负责人,这些数字早在他心里过了无数遍。电饭煲、电磁炉、电烤箱——那些画在图纸上、泡在车间里、反反覆覆调试修改的日子,此刻都凝成了台上那个滚烫的数字。
    喧腾许久,主持人才高声压住场面:
    “现在——进行表彰仪式!”
    人事司的干事们列队上台,手中捧著烫金的奖状和各式奖品。主席台 ** 的领导展开一份红色名录,清了清嗓子。
    “先进集体——通用机械司!”
    林司长再次起身,大步上台,双手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奖状。他笑得眼角皱成了纹,转身面向台下时,胸膛挺得笔直。通用机械司的方阵瞬间沸腾,小伙子们把巴掌拍得通红,哨音此起彼伏。
    林司长回到座位,奖状小心地搁在膝上。他目光掠过人群,落向刘光琪的方向,眼里有讚许,有欣慰,还有隱隱的期待。
    “先进个人——王建国、李志强、张红梅……”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获奖的人小跑著上台,接过奖状和一只白底红字的搪瓷杯。杯子上的“劳动光荣”四个字,在灯光下亮得晃眼。东西不算贵重,却是这年头许多人梦里都想捧回的认可。
    刘光琪邻座坐了个年轻技术员,从念名单起就攥紧拳头,脖子伸得老长。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读完,他肩膀陡然一塌,瘫进椅子里,极小声道:“又没我……”
    去年此时,刘光琪还是台下鼓掌人群里的一员。眼见著旁人接过奖状,他心里难免划过一丝遗憾——就差那么一点,明年定要站上去。
    如今轮到他坐在台下,倒没什么失落情绪。表彰大会嘛,总该让更多人有机会站到光里。他理了理袖口,准备用平常心看完这场仪式。
    流程过半,主持人忽然拔高的声调划破了会场:
    “接下来宣布,部委劳动模范——刘光琪!”
    空气凝固了一瞬。
    掌声如暴雨般炸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汹涌、更持久。无数目光织成网落在他身上,惊讶的、羡慕的、讚嘆的,交织成一片滚烫的海洋。
    刘光琪这才缓缓起身。他抚平衣襟的褶皱,一步步走向那座被灯光笼罩的讲台。
    颁奖的竟是一机部的部长本人。老人將鲜红的奖状郑重递到他手中,厚实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光齐同志,好样的。”部长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般沉甸甸,“你是咱们一机部的骄傲。”
    刘光琪双手接过,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弯下腰。
    掌声久久不歇。
    他转身欲离场时,部长却再次上前,抬手示意他留步。
    “先別急著走。”老人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转向全场,“经部委研究决定,今年特设一项新表彰——『突出贡献先进个人』。”
    台下嗡地骚动起来。
    “新设的奖?”
    “听名头就知道分量不轻……”
    “该不会还是……”
    部长目光扫过全场,在眾人屏息中缓缓开口:
    “获奖者是——研究处,刘光琪同志。”
    寂静再度降临。
    紧接著,会场像沸水般翻腾起来。
    “双奖!史无前例啊!”
    “劳动模范加突出贡献……刘处长这是要载入史册了!”
    “数控工具机是他牵头,创匯工厂也是他一手办起来的,这两个奖难道不该是他的?”
    议论声浪里听不到半分质疑。谁都清楚,这一年来刘光琪交出的成绩单,足以让所有非议自动消散。
    部长將另一张奖状和一只崭新的牛皮公文包递到他手中。包有些分量,透过光线隱约能看见里面躺著一本精装的《机械工程手册》。
    刘光琪接过时,指尖在封皮上轻轻顿了顿。
    知识才是最珍贵的奖赏。
    他脸上依旧是从容的浅笑,不见半点骄矜。
    台下,林司长望著台上那个被光环笼罩的年轻身影,嘴角不自觉扬起。这年轻人不仅是他们司的荣光,更是一机部最亮眼的名片。
    ——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苗子,如今已长成了栋樑。
    礼堂里如潮的掌声终於退去,空气里还浮著未散的热气。一机部的领导立在台上,声音洪亮地念出春节休假的日子——从腊月二十七到正月初五,整整七日。话音落下,台下便涌起一阵低低的、压不住的欢腾,仿佛归家的箭早已搭在弦上,只等这一刻鬆手。
    刘光琪被人潮裹挟著,手里那张奖状和一份用信封装起的奖励,还带著礼堂里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原以为今年不过又是陪跑,却不料最后满载而归的竟是自己。在这个年代,荣誉不单是脸上有光的事,更是给周身镀了一层实实在在的金,让他在这片红色的土壤里扎得更深、更稳。
    “刘处长,这回可真是风光了!”
    “双喜临门,眼热啊!”
    同事三三两两经过,话里透著由衷的羡慕。刘光琪一一应了,隨著人流步出部委大门。冬日的风像刀子似地刮过来,他拢了拢衣领,抬眼就瞧见了台阶下那抹熟悉的身影。
    赵蒙芸裹著件厚呢大衣,围巾缠到下巴,一张脸被风吹得泛红,正踮著脚朝门口张望。看见刘光琪出来,她眼睛倏地亮了,快步迎上前。
    “可算出来了?”
    她的视线立刻黏在他怀里的东西上,藏不住的欢喜从眉梢溢出来。
    “我就知道准有好事!”
    她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接过那只牛皮公文包,动作小心得像捧著易碎的瓷器。指尖轻轻抚过包面上烫金的“第一机械工业部”几个字,每一下都透著骄傲。
    “刘劳模,恭喜呀!”
    她仰起脸,语气里满是与他共荣的欣喜:“我在外头都听见里面的动静了,掌声一阵接一阵的。”
    “就知道你肯定能成!”
    刘光琪被她那模样逗笑了,伸手替她把吹乱的额发別到耳后。
    “哪有那么玄乎。”
    “再说了,这功劳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研究室的同志都没少出力。”
    “那不一样!”
    赵蒙芸立刻反驳,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奖状颁给你,就是你的本事!”
    她说著,声音轻快起来:“这两张奖状,咱们回去就得找相框裱上,掛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
    “等以后有了孩子,我就指著墙上告诉他们——”
    “叫他们晓得,他们爸爸有多能耐。”
    刘光琪听著,只是笑。隨后將奖状和那只厚实的信封一併塞进她怀里。
    “好,都听你的,你收著。”
    赵蒙芸接过,仔细地將奖状对摺,郑重地放进公文包內层。忽然想起什么,她抬起眼:
    “对了,附近银行今天还开门,咱们先把钱存了,再去年货市场。”
    刘光琪点头:“听领导的。”
    一句“领导”说得赵蒙芸耳根微热,轻轻瞪他一眼。两人相视而笑,空气里仿佛淌过一丝甜。
    ……
    银行营业厅里飘著一股旧木头与油墨混杂的气味。高高的木质柜檯被岁月磨得发亮,映出墙上几行醒目的红字標语:
    “积极参加储蓄,支援国家建设!”
    “折实储蓄保值增值,百姓存钱安心放心!”
    没有叫號机,没有隔断玻璃,只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密集如急雨,敲打出这个时代独有的节奏。不得不说,这里的银行与刘光琪记忆里那些冰冷剔透的后世银行全然不同。或许正因为身处这个年代,他反而觉出这里的好——有烟火气,也有人情味。
    营业厅里是一排长长的柜檯,窗口后只有算盘与帐簿。赵蒙芸显然是熟门熟路,径直走到一个窗口前,从下方递进去一叠崭新的大黑十,还有两人的工资条。
    同志,麻烦您办理存款。”她的语调轻柔,嘴角掛著得体的微笑。
    “选择整存整取的一年期折实储蓄。”
    柜檯后的姑娘约莫二十岁,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动作乾净利落。她接过钞票低头清点,口中低声计数,目光不经意掠过那两张附带的工资凭证。
    忽然间,她拨弄算盘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算珠凝滯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姑娘抬起眼睛,再次望向窗前这对年轻夫妇时,先前程序化的神情已然褪去,眼底漾开一片交织著讶异与敬重的波光。
    “两位……都是部委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