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片刻沉默后,他抬起眼,语气郑重:
    “阎参赞,非常感谢您的赏识。但外交部英才济济,少我一个並无影响。我还是更愿意留在工业战线,为国家的基础建设尽一份心力。”
    他拒绝了。
    並非因为突然拥有了多么崇高的觉悟,而是他对自己有著清醒的认知。前世积累的机械工程学识深入骨髓,此生若转向纵横捭闔的外交舞台,未免有些勉强。
    他清楚自己扎根在何处。
    凭藉前世的经验,若进入外交部谋个差事,或许也能过得体面。
    但那终究只是个人的安稳。
    眼下的祖国,固然需要出色的外交人才,可工业的脊樑更需要挺直。
    他愿倾尽所学,为这片土地添一份力。
    阎参赞听了,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却並未放弃劝说。正要再度开口,一旁的林司长却抢先一步拦在了前头——他可以不惧外贸部、轻工业部来爭人,唯独面对外交部,心头难免发虚。
    自建国以来,外交部便始终居於各部委前列,地位超然;国际视野中,亦常將其置於首位。
    阎参赞以外交部名义招揽,多少有些“以势压人”的意味。
    “老阎!”林司长一个侧身挡在刘光琪面前,“你可別学那些人乱打主意。”
    “我这还没离开呢,你就当面抢人?”
    他转向阎参赞,语气带著不满:
    “外贸部要爭,轻工业部也想留,如今连外交部都来插一手?告诉你们,绝无可能!”
    “光奇同志是我们一机部的核心骨干,电烤箱、电饭煲都是他的手笔。你们把他带走了,创匯任务谁来扛?”
    面对林司长的厉色,阎参赞只是微微一笑,语调平和却分量十足:
    “老林,话不能这么讲。人才属於国家,並非某一部委的私有物。”
    “像光奇同志这样的青年才俊,若能在外交平台上施展,面对更广阔的国际舞台,为国家的外交事业贡献力量,这难道不是更大的价值?”
    “我不同意!”林司长脖颈一梗,“什么叫更大的价值?光奇同志研发的產品让工人有活干、有饭吃,这意义就小了吗?”
    “外交官固然重要,可若没有工业实力作后盾,谈判桌上哪来的底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爭执渐起。唾沫几乎溅到旁边几位部委领导的脸上,而这几位也不急著离开,只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战。
    至於这场 ** 的中心——刘光琪本人,早已趁眾人不注意,悄然转身下楼去了。
    对他而言,这些都是上级领导,哪位都不可轻易开罪。
    与其等著他们將难题拋给自己,不如先行离开。
    林司长与阎参赞究竟爭论出什么结果,刘光琪並不知晓。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部委高层会议之后,他的名字已在上级眼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回到红星创匯机械厂,还没等刘光琪坐下,李厂长与王建国已匆匆赶到他的办公室。
    “部里开会怎么样?有什么动静?”
    “算是有件要事。电烤箱的订单已经下达,另外还接到一项接待任务,安排在我们厂。”
    刘光琪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是部委单独的任务,涉及外贸部、外交部等多个部门,地点定在这里。”
    “外贸部……外交部?”李厂长毕竟是老资歷,心头一凛,顿时嗅出几分不寻常。
    他试探著问:“是……毛熊那边的人要来?”
    “嗯。”刘光琪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淡去。
    一旁王建国忍不住低哼一声:
    “想到要招待毛熊,心里就不痛快。什么老大哥,翻脸最快的也是他们。”
    “暂且忍一忍吧。”刘光琪拍了拍他的肩,“毕竟是上级安排的任务,左右不过几天,应付过去便是。”
    他早已清楚对方的作风,加之这是上级交办的工作,面上並未显露过多情绪。
    隨后,他將会议上能透露的內容,简要地向二人敘述了一遍。
    **日影西斜,刘光琪如常离开红星厂,踏上归途。
    他今日没有动用那辆伏尔加,只蹬著一辆寻常的自行车。
    这年头,凡事都讲究个度。若是日日轿车进出,那便不是待遇,是惹眼了。他在部里厂里辛苦经营,好容易攒下个稳重能干却不显山露水的名声,不能因这点张扬就前功尽弃。
    不多时,外交部那栋气势沉凝的大楼已在眼前。刘光琪刚支好车,一道轻盈的身影便从门內翩然而出。赵蒙芸一眼瞧见他,眸中霎时亮起光彩,几步小跑过来,熟稔地坐上后座,动作一气呵成。
    “光齐!”她甫一坐稳,话音里便漾开按捺不住的雀跃,“你现在可是部里的风云人物了,今天各处都在议论你呢。”
    刘光琪蹬动踏板,车子平稳滑入街道。他微微侧首,带著笑意问道:“议论我什么?”
    “说阎参赞为了你,上午差点和一机部的林司长在办公楼里爭执起来。”赵蒙芸语速轻快,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我们办公室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两位领导的嗓门震得半层楼都听得见,全是为了把你从一机部调到我们这儿来。”
    她说著,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腰,將脸颊轻轻贴在他后背,“连我们处长都私下找我打听,问咱俩是不是已经结了婚。”
    自行车在傍晚的风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赵蒙芸的声音闷在衣料里,透著隱约的骄傲:“我早知道你出色,却没料到你能让两位司局级的领导为你爭到这般地步。”
    后背传来的温度让刘光琪心中一暖。他低笑一声:“哪有那么玄乎。不过是领导问了些对北边邻邦的看法,大概正巧说进了阎参赞心里,觉得我或许更合外交部的路子,这才起了惜才的念头。”
    “刘光齐同志,你这话听著谦虚,可我怎么觉著是在变著法子夸自己?”赵蒙芸轻笑。
    “有么?”他拖长了语调。
    “怎么没有?那字里行间的得意,隔著衣裳我都摸得著。”
    刘光琪便朗声笑起来,不再遮掩。车轮碾过部委大院筒子楼间的路面,赵蒙芸靠得更近了些,声音低柔下来,带著探寻:“光齐,那你……心里究竟怎么想?”
    “回家说。”他答道。
    赵蒙芸脸一热,轻轻嗔了他一眼,却仍跟著他上了楼。
    推开门,新房里的喜庆还未褪尽,墙上的红囍字鲜艷夺目。她刚要转身,便被他一把横抱起来,径直走向里间。她低呼一声,隨即笑著揽紧了他的脖颈。
    翌日上午九时,红星创匯机械厂门前尘土微扬,几辆轿车次第驶来,悄然停稳。
    为首的是一辆外交部牌照的黑色轿车。其后跟著三辆伏尔加,漆色沉暗,光泽內敛。队伍末尾,一辆悬掛北国使馆牌照的吉姆轿车格外醒目,透著不同寻常的气息。
    车门陆续打开。外交部的阎参赞率先下车,整了整衣襟,面上是妥帖的公务式微笑。隨后,几位身形高大的北国代表也迈步而出,目光环视厂区,带著审视的意味。
    厂门处,刘光琪立於前列,李厂长与王建国分站两侧,身后跟著一眾干部,早已列队相迎。细看之下,眾人脸上虽都掛著笑,那笑意却大多浮在表面,未及眼底。
    眼下北国与祖国的关係正值微妙,对方又惯会趁势施压,这场面下的暗流,彼此都心知肚明。
    红星创匯机械厂上下对这次接待任务都提不起兴致。
    可这是外贸部和外交部联合布置的任务,又是会上正式通过的决议,谁也没法推脱。
    部里领导也知道红星厂有情绪,私下特意嘱咐阎参赞见机行事,把握分寸。
    李厂长毕竟在外贸系统歷练过,场面上的门道摸得透彻。
    他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笑容满面地说道:
    “欢迎各位同志、各位专家蒞临红星厂考察指导!”
    率先伸手的毛熊代表只是敷衍地碰了碰他的指尖,注意力全然不在寒暄上。
    他的目光越过迎接的人群,散漫地扫过厂区里的车间与设备,那神情活像一位富豪打量一处寒酸的田庄。
    在他眼里——
    这些种花家的生產车间,简直像是用毛熊淘汰的废料拼凑修补出来的破 ** ,根本登不上檯面。
    “真是令人费解,”他心想,“凭这样简陋的设施,竟能创造出那种『东方魔法』?”
    一旁的翻译面露难色,不知该不该照实译出这些话。
    好在毛熊代表並未为难翻译,目光在人群中巡视片刻,忽然用母语开口,语调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哪位是刘总工程师?我想先见他。”
    他身旁的翻译正要清嗓转述,一个清朗平稳的声音却已响了起来,用的是同样纯正流利的毛熊语:
    “你好,我是刘光琪。”
    刘光琪从人群中迈出一步。他本不打算过早露面,但对方既已点名,他也无须遮掩。
    话音落下,场面骤然安静。
    毛熊代表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惊诧:“刘总工,您会说我们的语言?”
    “天哪,您的发音比我的翻译还要標准!”
    一旁的翻译官脸色微僵,有些不自在。
    刘光琪神色平静,既不张扬也不谦卑:
    “大学时选修过,顺便读完了贵国动力学院的机械专业全套教材。”
    这句话让那位鹰鉤鼻代表眼中的惊讶瞬间转为浓厚的兴致。
    紧接著,在眾人注视下,这位毛熊代表一改先前散漫傲慢的姿態,连珠炮似的问道:
    “既然您读过我们的教材,那我请教一个问题:重型臥式车床在加工大直径长轴时,如何有效抑制让刀和振动?”
    “必须说明,教材上提到的方法在实际应用中效果並不理想。”
    问题来得又快又专。毛熊翻译卡在“让刀”这个术语上,一时没能接上。
    刘光琪却已流畅地接过话头,直接用毛熊语答道:
    “教材提出的方案是通过调整刀具几何角度和切削三要素来改善,但这只能治標。”
    “真正的癥结在於现有工具机精度不足、尾座刚性薄弱……以及主轴箱齿轮传动间隙过大。”
    他稍作停顿,望向对方愈渐专注的目光,继续道:
    “高负荷切削时,尾座位移会放大齿轮间隙引起的振动,两者叠加导致严重让刀。”
    “我认为根本解决途径,是研製精度更高的工具机。”
    一番论述从容不迫,既点明癥结,又直指核心方案。
    毛熊代表彻底怔住了——这个问题当年毛熊专家组爭论了近半年,最终得出的结论竟与眼前这年轻人所说如出一辙:
    唯有研製更高精度的工具机,才是真正的出路。
    隨后,毛熊代表又接连拋出许多工具机设计与生產线优化的问题。
    刘光琪始终对答如流。
    他深知,面对这群高傲的访客,唯有以扎实的学识压住场,才能贏得他们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