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虽说一年產量不过百来台,信號也只覆盖四九城周边,可这已经能看出人家的技术根基了。”
    刘光琪眼里透著光。
    是的,津城无线电厂在去年就造出了国內首台自主生產的电视机——
    四九城牌,十四英寸黑白屏幕。
    这台机器的出现,意味著国內电视机工业迈出了第一步。
    只是產量实在太低,电视机这东西,如今还只是少数大院里才见得到的稀罕物件。
    所以说,津城的技术底子並不弱。
    可惜的是,那家无线电厂並没有涉足电饭煲生產,因此也没有参与这次下游协作。
    否则,刘光琪还真想见见他们厂里的技术骨干。
    老一辈的研发人员,或许不像他这样站在前人积累的高处,拥有系统的专业视野,但他们的实干本领,从来不需要怀疑。
    王建国这边,听完刘光琪的话,不住地点头,心里越发觉得这位搭档眼界开阔。
    自己先前光顾著琢磨怎么摆平眼前的人情往来,却没想到,身边这位技术出身的搭档,早就把目光投向了整个行业的棋局。
    这之间的差距,何止一星半点。
    瞧见王建国脸上神色起伏,刘光琪站起身,把桌上摊著的协议一份份理齐,轻轻拍了拍。
    “得了,別在这儿琢磨了。”
    “下游协作的厂子都定下来了,咱们也该赶紧动员起来,让车间把进度提上去。”
    两人说完便各自忙开。
    王建国这位管生產的副厂长自然也没耽搁,回去就把所有车间主任叫到跟前,吩咐全员扑到生產上。
    事实证明,这次下游协作的落实,很快拉动了整体效率。
    五月头几天还不明显,新协作刚启动,每天电饭煲產量比月初刚投產时,也就多出不到十个。
    可到了五月中旬,各条协作生產线全部运转起来,联合生產的优势就真正显现了。
    一时间,红星创匯机械厂的生產车间迎来了建厂以来最繁忙的景象。
    东风电器厂的衝压工具机昼夜不停,一个个弧度精准的电饭煲內胆源源不断送进红星厂区;
    燕京电器三厂的电路板车间里,工人们手指翻飞,一天就能交出三百多块合格的加热元件;
    其他协作厂送来的电源线更是整箱整箱装车,一卡车一卡车往红星厂里运——
    红星创匯机械厂的生產线上,白天老师傅带著工人忙得满头大汗,入夜后厂房依旧灯火通明。
    那些白天只能打扫卫生、做些零碎活儿的学徒工,全被王建国调到了夜班。
    技术科的人守在旁边手把手教,每人只负责一道固定工序。
    “小张,你把加热盘装进这个位置,对,就这儿。”
    “小李,这根线 ** 那个孔,听到『咔』一声就行了。”
    都是按步骤操作的活儿,只要不傻,跟著学两遍就能上手。何况技术科夜里也有人值班,出了岔子隨时能解决。
    五月下旬,王建国办公桌上摆著一份刚整理好的生產报表。
    他夹著烟,眯起眼,手指顺著纸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移——日產量比刚投產时,涨了將近三百五十个!
    当月总產能——
    王建国手里的菸灰悄无声息掉了一截,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紧紧盯住最后那个数字。
    一万八千个!
    比原定每月五千个的產量,足足翻了三倍还多!
    五月的尾声尚未褪尽,协作电器厂的扩產已初见成效。电饭煲首批增產的数目不过是个开端,往后的生產线只会愈发汹涌。
    “好……好!”
    王建国终於按捺不住,一掌击在桌面上,身体向后仰进椅背里,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饱满,震得窗框微微发颤。
    这一仗,贏得实在痛快!
    他笑罢,一把抓起桌角那叠报表,如同握著一份加急的捷报,大步流星便往外走。
    “去技术科,现在就去!”
    没过多久。
    第一批烙著“红星製造”字样的电饭煲,经外贸部门之手,整齐地装入驶向海外的货运列车。
    深绿的车厢內,一只只电饭煲鋥亮如镜,码放得严严实实。与往日那些笨重陈旧的外国货相比,眼前这些来自东方的器物,显得轻巧而精炼。
    当远洋彼岸的买主拆开包装,看见那些简洁明了的按键与一目了然的使用说明时——
    他们骤然明白,何为跨越时代的革新。
    “真是精巧!”
    “这才是电饭煲该有的样子。”
    “比起过去那种外锅加水的麻烦法子,不知方便多少!”
    “说实在的,用过这个之后,从前那些简直不堪回首。”
    毋庸置疑,红星创匯机械厂的电饭煲產能已迎来首次飞跃,並迅速在市场上占据上风。
    必须看到,產量攀升所引发的连锁效应,往往是惊人的。
    没有比较,便显不出高低。
    很快,这场由產能激增牵动的波澜,便在海外市场层层盪开——
    首当其衝的,便是某邻国沿用多年的电饭锅產业。
    隨著中方外贸订单陆续交付,那种依赖外锅水位控制加热的旧式电饭锅,几乎一夜之间沦为过时之物。
    与红星厂採用內嵌加热元件与精准控温装置的新式电饭煲相比,二者仿佛隔著一个时代。
    流畅的外观、稳定的性能、还能省下近四分之一的电量——每一点都形成毋庸置疑的优势。
    不过转瞬,该国在国际市场上的电饭锅份额便开始崩塌。
    原先的採购方在接触到中国製造的电饭煲后,纷纷调转方向,投向新的选择。
    事实也证明,在庞大的贸易体量面前,任何试图设立的壁垒都难以生效。
    市场的大门就这样被轻易推开,货物如潮水般涌入。
    於是,从五十年代起辛苦经营数十年的电饭锅市场,竟似风中残烛,转眼间——
    便成了为中国电饭煲铺设的前路。
    类似的景象,在东南亚多处市场接连重现。
    此刻,眼睁睁看著自己多年积累的成果竟为他人作了铺垫,看著手中订单数字急剧萎缩,某些人坐立难安,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尝试降价促销,甚至散布中国產品质量低劣的传言,然而在实实在在的性能与价格面前,这些挣扎都无济於事。
    更令其难以接受的是,连本土市场也开始被中国製造的电饭煲渗透。
    一旦本土失守,那些曾在广交会上亲眼见过中国电饭煲的商人,自然不会放过眼前的商机。
    暗地里的订单悄悄飞向中国,货物被运回国內,在东京等地的电器店铺中悄然上架。
    於是,在多方因素的推动下,一场电饭煲的风潮竟在其本土悄然蔓延。
    消息很快传回国內。
    外贸部的办公室里洋溢著轻鬆的笑语。陈司长手持某大国发来的感谢信,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瞧瞧,这就是咱们的创匯法宝!”
    “那边现在拿著咱们的货,在隔壁市场上卖得火热……不仅催著我们交第二批,还说要让那边家家户户都用上中国造的电饭煲!”
    话音落下,整间办公室响起一片会心的笑声。
    让所有人都用上中国的电饭煲——这倒確实像那个北方大国的行事风格。
    而在海的这一边,某家电器企业的社长望著已然停摆的生產线,声音里只剩枯竭:
    “结束了……全完了。”
    那嗓音沙哑,沉在一片看不到光的暮色里。
    “种花家的电饭煲,不管是功能、设计还是价钱,都把我们彻底比下去了!”
    “我们整整三年的心血,就这么完了!”
    三年光阴。
    他们曾踌躇满志,凭藉电饭锅的技术优势,將產品推向海外,换回了巨额的外匯。
    那时,他们是整个脚盆鸡的荣耀。
    然而如今。
    从一九五六年到一九五九年,这三年间,他们引以为傲的月產二十万台,却成了勒在颈上的绞索。
    若是別的对手,或许还能暗中周旋。
    可面对强横的毛熊……
    他们退缩了。
    没错,跟谁耍手段都行,唯独那个不讲规则的毛熊,他们实在不敢招惹。
    別无他法。
    他们只能紧急召 ** 议,试图提升电饭锅的技术。
    可当他们拆开种花家的电饭煲,才震惊地发现——无论是內胆材料、温控精度,还是外观设计……
    种花家都已遥遥领先,不止一步。
    更令他们窒息的是:
    从一九五六年起精心培育的电饭锅市场,那些耗费重金、辗转奔波才爭取到的国际客户,如今纷纷解约,转向了种花家的电饭煲。
    甚至,
    不光是海外,就连他们自己的本土市场,也在毛熊的强势推动下,接连上架种花家的產品。
    明明自己才是电饭锅的发明者。
    明明只有他们这些日子过得不错的脚盆鸡人,才配得上如此精良的电饭锅。
    可现在,
    这一切都倒戈相向。
    本土市场正被一寸寸侵蚀。
    这种感受,犹如亲手举起石头,砸碎了自己的脚。
    万里之遥,
    红星创匯机械厂,技术科办公室。
    刘光琪倚在椅背,端著一杯氤氳著热气的茉莉花茶,神色淡然地阅读外贸部送来的捷报。
    短短两个月,
    脚盆鸡电饭锅的国际份额,从原先稳固的九成,崩塌至不足一半。
    而红星製造的电饭煲——
    从零起步,已飆升至四成份额,且仍在以惊人的势头增长。
    望著纸面上的数字,刘光琪的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砰!”
    门被猛然推开。
    王建国攥著一纸订单,脸上的皱纹都溢满了喜色,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光奇,你看!快瞧瞧!”
    他把订单按在桌上,激动得语速飞快:“毛熊那边传来消息,电磁炉反响极好。”
    “还有,咱们的电饭煲在脚盆鸡本土卖疯了!”
    “他们要跟我们签五年长期供货协议!”
    “五年?”
    刘光琪瞥过订单上的数字,並未显得过於兴奋。
    並非这些订单不够诱人,
    而是他太了解毛熊的作风——什么长期协议、什么持久合作,
    都不过是纸上的言辞。
    等到真要翻脸时,对方绝不会留有半分情面。
    脚盆鸡这次被撕毁合同,
    便是最清晰的例证。
    所以,他从不把希望寄託於他人。
    很快,
    王建国说完电饭煲的事,又压低声音凑近道:“对了,部里刚才来了电话……”
    “光奇,司长让你立即去一趟。”
    “什么事?”
    “还不清楚,但听司长的语气,应该是好事。”
    刘光琪听罢,
    暂缓了巡视车间的安排,转身朝部里赶去。
    不久,
    当他抵达一机部大楼时,
    门口已有人候著:“刘光琪同志,林司长让我带您去三楼会议室。”
    三楼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