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广交会,不过是咱们在国际舞台上的第一次亮相。”
    “咱们的目標,是要把中国製造,直接摆到他们东京的货架上去!”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稍歇,便有人提出疑虑:“老陈,日方的贸易壁垒,恐怕没那么容易突破。”
    “突破?”
    陈司长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谁说要突破了?”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疑惑的神情,一字一句道:“他们不让我们的电饭煲进他们的市场,行。”
    “他们无非是仗著上头有个『爹』罢了。”
    “既然那么爱认爹,咱们不妨也给他们再找一个……”
    能在此时出席外贸部会议的,哪个不是人精?一听“爹”这个字,眾人心念电转,几乎立刻明白了所指是谁——
    北边的毛熊。
    果然,陈司长的声音继续响起:
    “咱们大可以先以优惠价把电饭煲卖给毛熊。”
    “然后,再让脚盆鸡那个『爹』,把东西转卖到他们那儿去。”
    会议室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钟的寂静后,每个人的眼底都亮起了灼热的光。
    “那只岛上的鵪鶉认不认祖宗,无关紧要。”陈司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盪开,“可对北边的巨熊而言,这主动捧到眼前的金子,你们觉得,它会推开吗?”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著桌面,“至於那只鵪鶉……”一声低笑逸出他的嘴角,“它们有胆子对这位『长辈』说一个不字吗?”
    他从容地踱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氤氳的水汽拂过他的眉眼:“除非它们如今还想重温旧梦,再组一支队伍,去冰原之上领略一番挖掘马铃薯的风情。”
    “哈!”
    满堂的笑声再也抑制不住,轰然炸开。这一次,笑声里浸透的不再是起初的讶异,而是对这般精妙布局的由衷嘆服与酣畅。
    广交会订单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彻底燃起了外贸部胸膛里的烈火。这也让每一个参与者更加確信——红星创匯机械厂的诞生,不仅势在必行,更是一笔值得倾注所有的豪赌。
    五月初的京郊,风里已带了夏日的暖意。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与期盼下,红星创匯机械厂终於揭开了它的帷幕。六座崭新的厂房巍然矗立,內部的机器早已结束低鸣的调试,静候著全力运转的时刻。今天,便是它正式落成的日子。
    东郊的天穹澄澈如洗,厂门上方,红底金字的厂牌高悬,两侧彩旗在风中颯颯作响,锣鼓声震天动地。作为两部委司局合力推动的重心项目,一机部的林司长与外贸部的陈司长並肩而至。他们身后,跟著各自部门宣传口的人员。在这段被天灾阴云笼罩的时日里,这座工厂的落成,无疑是四九城工业图景中难得的一抹亮色,两部委自然要为之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揭牌的序幕拉开,外贸部的陈司长率先踏步上台。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洪亮地传遍厂区每一个角落:
    “各位同志!宝贵的时光不容赘言,我只说核心——红星创匯机械厂的建立,绝不仅仅是一座工厂的诞生!”他手臂一挥,有力指向那片整齐的厂房,“这是我们国家轻工业迈向世界、换取外匯的全新起点!刘光琪同志所钻研的热得快、地热毯、电磁灶、电饭锅,已经在北方邻邦和广交会的舞台上贏得了声誉。现在,就要依靠我们红星厂,將这些『外匯利器』源源不断地製造出来,让全世界都看清楚……”
    他提高了声调,字字鏗鏘:“我们国家轻工业的实力,当属世界前沿!”
    语毕,掌声如同盛夏的暴雷骤然滚过。工人们激动得面庞发红,手中的彩旗舞动成一片翻涌的赤潮。
    刘光琪站在台侧,身旁是王建国以及从两部委调遣而来的新厂领导班子。听到台上陈司长提及自己的名字,他心中並未泛起多少得意,反而感到一份沉甸甸的担子压上了肩头。他的目光掠过台下那一张张洋溢著期盼的面孔,掠过那一排排在日光下泛著金属光泽的厂房。那些曾经仅仅停留在图纸上的冰冷线条,如今已化为钢筋铁骨与厚重砖石,真切地屹立於大地之上。这份实感带来的衝击,远胜过接受任何形式的嘉奖。
    值得一提的是,王建国虽身为负责生產的副厂长,但由於新厂的首要使命在於创匯,厂长的职务便由外贸部的人员出任。其下各科室的主管,则由两部委共同商议指派。唯独刘光琪这个技术总工的职位,属於特殊的借调安排。
    不远处,一机部的林司长望著台上侃侃而谈的陈司长,压低声音对身旁人嘀咕:“瞧老陈这劲头……不知情的,怕要以为那些新鲜玩意是他们外贸部捣鼓出来的。”语气里带著些许调侃的酸意,却又掩不住那份深藏的共同荣光。
    如潮的掌声渐渐平息。陈司长发言完毕,一机部的林司长稳步走上台前。同样地,他没有过多铺陈,只是简洁有力地讲了几句。
    至此,官式的讲话环节总算结束。台下的工人们早已有些按捺不住,纷纷引颈期盼著接下来的重头戏。
    紧接著,便是牵动所有人心的任命宣告。
    林司长清了清喉咙,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在宣读完新厂的厂长与副厂长任命后,他刻意停顿了片刻,营造出短暂的静謐。隨后,他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宣读:
    “经部里深入研究决定,暂任命刘光琪同志,为红星创匯机械厂——技术总工程师!”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剎那,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持久的掌声,轰然爆响,席捲了整个厂区。这掌声,与方才献给司长们的礼节性鼓掌,截然不同。
    掌声雷动,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屋顶,每一记都带著实实在在的分量。有人忘情地吹响口哨,尖利的声音刺破空气。
    “好!”
    “除了刘总工,还能有谁!”
    主席台上的陈司长与林司长目光短暂交匯,彼此都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抹未曾预料的震动。他们知晓刘光琪在工人中享有声望,却未料到竟深厚至此。
    台下,掌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汹涌澎湃。
    人人都心知肚明,红星创匯机械厂的灵魂与支柱,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那几位,而是此刻站在台下的那位——刘光琪。
    刘光琪稳步上台,接过那纸任命书。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机油和汗水浸润的脸庞,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技术,是咱们厂安身立命的根本。从今往后,我和大伙儿一道,要把手里出去的每一件產品,都打磨得挑不出毛病。”
    “咱们赚的,不光是外匯,更是脸面!”
    “要让那些洋人一提咱中国,头一个念头就是——红星厂的东西,顶呱呱!”
    话音未落,工人堆里就爆出一声粗獷的呼喊:“刘总工,我们跟定您了!”
    紧接著,应和之声迭起,匯成一片充满信赖与期盼的声浪。
    仪式散场,林、陈二位司长並未即刻离去,而是隨著新厂的领导班子移步生產车间。
    一条条流水线整齐划一,泛著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巡视完毕,陈司长转过身,脸上带著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意,对刘光琪道:
    “光齐同志,几个车间的情况,我们心里大致有数了。接下来,咱们开个短会。”他略作停顿,语气平缓却加重了分量,“正好,部里也有些情况,需要和你通通气。”
    会议室的空气,在车间巡视结束后,似乎变得粘稠而微妙起来。
    白瓷菸灰缸里,悄然多了几个摁灭的菸蒂。方才一路行来,林、陈二位对生產线的成本核算、性能参数乃至工时效率,追问得细密如筛,显然是备足了课而来。
    此刻,两位领导安然落座,却將生產线的话题暂且搁下。陈司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纸张不多,推至刘光琪面前时,却仿佛带著无形的重量。
    “光齐同志,你看看这个。”陈司长的语调依然是不紧不慢。
    刘光琪接过,目光如电般扫过纸面。上面的数字与文字仿佛自有生命,爭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
    广交会订单匯总。
    当视线落到最下方那抹刺目的红圈,以及圈內那个天文数字时,即便刘光琪心中早有预估,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滯。那数字像一块刚从炉火中夹出的赤铁,灼灼逼人,烫得眼睛发疼。
    坐在侧旁的王建国忍不住探身瞄了一眼,整个人猛地一激灵,险些从椅子上滑落。他愕然转向刘光琪,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简直是天降洪流般的订单,足以將人冲得头晕目眩。
    “我和老林初步估算过,”陈司长將手中的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就算把咱们红星厂这几条线的马力开到最足,工人轮班连轴转,想在春节前把这批订单全部吃下来,也是难如登天。”
    林司长適时地用指关节轻叩了两下桌面,接口道:“难就难在,国际市场的交货期限,是铁打的规矩,从来不会为谁网开一面。”
    话至此,两位领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最终,仍是林司长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这次电饭煲在广交会上闹出的动静,轻工部那边也听说了。他们……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向我和老陈表达了意向,希望探討一下与他们下属电器厂进行生產协作的可能性。”
    “当然,这件事,”陈司长缓缓补充,目光落在刘光琪脸上,“我们不便越俎代庖。最终还得听你的意见。毕竟,这电饭煲从图纸到成品,是你领著人一点一滴啃下来的。”
    刘光琪瞬间瞭然。
    这是要將部分订单,分流给轻工部旗下的工厂共同生產。
    一旁的王建国听到“轻工部电器厂也要参与生產”时,脸色骤然一变,心急如焚。这电饭煲是他们红星厂好不容易打响的王牌,立足未稳,怎能將核心技术成果轻易拱手让人?
    然而,这股焦躁也只能压在心底。眼下是计划经济的年月,各直属厂的生產任务与资源调配,悉数由上级部委统一规划调度。他这个主管生產的副厂长,无力改变部委层面的决策。
    从某种意义上说,轻工部目前的声势或许不及主管重工的一机部,毕竟重工业关乎国防根基与整体工业命脉。但轻工部自有其过人之处——那便是创造外匯的卓越能力。近年来的广交会上,为国家换取宝贵外匯的大宗商品,多半出自轻工部的手笔。
    更何况——电饭煲、电磁炉这类日用加热器具,本就属於轻工业的管辖范围。
    在电器生產领域,轻工业部下属的直属工厂才是最適合承接订单的单位。
    倘若订单充足,让这些工厂加入生產,必然能大幅提升產量,为国家换取更多宝贵的外匯。
    回想广交会首年创下的八千多万美元成交额,竟占当年全国现匯收入的两成,便可知轻工业部在创匯方面的举足轻重。
    如今单凭电饭煲这一项,哪怕一年只挣两千万美元,也足以让国家的腰板挺得更直。
    刘光琪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