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顿了顿,她脸上那层佯装的镇定似乎有些掛不住,泛起浅浅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对了,有件事……我爸妈先前不是提过么,想请你来家吃顿便饭。
    我妈让我问问,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你……有空么?”
    话虽说得含蓄,可其中意味,两人都心知肚明。
    小年,团圆的日子,父母正式的邀约,这几乎是一道再明白不过的考题。
    郝建国几乎没犹豫,立刻点了头:“有空。
    日子挺近,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带些什么上门才合適。”
    他答得郑重,仿佛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吃饭,而是件顶要紧的大事。
    见他这般认真,於莉心里像化开了一勺蜜,甜丝丝的漫开,嘴上却还嗔著:“你有这份心就好了,別太破费。”
    对她而言,礼物轻重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这份將她放在心尖上的態度。
    就像此刻,能这样静静地和他走一段路,看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又缩短,便已觉著满心都是安稳的欢喜。
    郝建国却摇了摇头,神色是少有的严肃:“头一回正式登门,怎么能马虎?礼数总要周全的。”
    他沉吟著,目光落到於莉穿著布鞋的脚上,忽然道,“你平日总这么走来走去,太辛苦。
    要不,我给你也置办一辆自行车吧?往后见面,或是你去哪儿,都方便些。”
    这话让於莉吃了一惊。
    自行车在这年月可是实打实的“大件”,不光要攒下不少钱,那稀罕的票证更是难弄。
    多少人眼巴巴盼著,他竟说得如此轻鬆,仿佛只是买棵白菜。
    “这……这太贵重了,不行。”
    她慌忙摆手。
    郝建国停下脚步,深深地望著她。
    暮色里,他的眼神格外清晰温厚:“给你用的东西,再金贵也值得。
    何况有了车,我们见面不是容易许多?这事,听我的。”
    於莉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驳。
    要说对自行车全无嚮往,那是假的。
    风里来雨里去,谁不想有个轻便的代步?更让她心头悸动的,是他话里那份不容置疑的疼惜与担当。
    一股温热的暖流裹住了心臟,她悄悄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只觉得晚风都变得格外繾綣。
    看来,自己真是寻对了人。
    她垂著眼,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郝家小子领著那位於姑娘踏进院门时,满院的目光便悄悄聚了过来。
    两人手指相扣,神情自然,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什么情形。
    上回於姑娘来时院里冷清,瞧见的人不多;今日可不同,吃过晚饭的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檐下、院中,这一幕便落进了眾人眼里。
    “建国,处对象啦?这事藏得可真严实。”
    “般配!姑娘生得精神,你们站一块儿,真跟画上走出来似的。”
    几句带著笑意的招呼递了过来。
    说好听话不费钱,又能表个亲近,谁不乐意?再说人家姑娘模样確实俊俏,也不算违心。
    院里几个光棍汉看得眼热,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再望向郝建国时,眼里就掺了说不清的羡慕与酸涩。
    阎家小子长长吐了口气,把头別开,生怕自己眼神不规矩,让郝建国瞧出端倪。
    刘家那小子和脸上还带著青肿的许大茂也都埋下脑袋,指尖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拉著,心里不知在求哪路神仙,盼著自家也能早日迎来这般姻缘。
    於莉这一来,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了颗石子。
    见她青春正好,容光照人,好些人便不由自主地將她同秦淮茹放在一块儿比量。
    毕竟,秦淮茹当年也差点成了郝家的媳妇。
    这一比,高低立现,有人就压低了声音唏嘘:“瞧瞧,郝建国如今是真出息了,找的姑娘也这般水灵。
    再想想秦淮茹……唉,幸亏当年没成。”
    “可不是嘛,若真进了门,指不定把郝家拖累成什么样。”
    碎语如风,轻轻刮过院子。
    秦淮茹正站在自家门边,那些话一丝不漏地钻进耳朵。
    她咬著嘴唇,手指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贾家老婆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捏著鞋底,一双三角眼阴惻惻地跟著那对年轻人的身影转。
    看见郝建国日子过得红火,她心里那把毒火就烧得更旺。”没天理的小畜生,凭啥过得这般舒坦?该他倒霉才对!”
    她啐了一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算计的光,“处对象?看我把你这好事搅黄!”
    郝建国进屋张罗晚饭,让於莉在院里隨意走走。
    贾婆子瞅准机会,脸上堆起假笑,凑上前去。”姑娘,”
    她压低声音,故作亲热地拉住於莉的胳膊,往角落带了带,“听说你跟这家人正谈著呢?有些话,我这过来人得跟你嘮嘮……”
    於莉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人相识的日子应当不长,情分想必也深不到哪儿去,自己略施小计,这桩关係怕就要生出裂痕。
    贾张氏那句“处对象”
    一出口,於莉的脸颊便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她垂下眼睫,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院子里的人她大多不熟悉,虽说郝建国曾提过几嘴邻里的情形,可话里的名姓又怎能与眼前活生生的人对上號?眼前这位脚上带伤、面容带笑的老婆婆,她压根不识得。
    见对方步履不便的模样,於莉心里那点柔软被触动了,自然也没生出什么防备。
    可她哪里晓得,贾张氏面上堆著慈祥,心里头却早已翻腾起恶毒的嘀咕——瞧那丫头羞答答的样子,一看就是没经过事的。
    贾张氏也確实是个会做戏的。
    此刻她脸色忽地变得复杂起来,望向於莉的目光闪烁不定,嘴唇嚅动几下,又像把话咽了回去。
    这副情態让心思单纯的於莉著急起来,忍不住追问:“婆婆,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不妨直说。”
    贾张氏长嘆一口气,“罢了,既然你问了,可不是我这老婆子喜欢搬弄是非……姑娘,我劝你一句,那家人实在不怎么样。
    你年纪轻,可別看走了眼。”
    话音未落,她便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这情景被远处的叄大妈瞧在眼里。
    虽听不清具体言词,但贾张氏那指手画脚、撇嘴蹙眉的模样,加上贾家与郝建国素来不睦,叄大妈心里立刻明镜似的——这老虔婆肯定又在嚼舌根了。
    她赶忙把阎埠贵从屋里叫出来,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你瞧瞧,贾张氏就是一刻也安生不了,才出来晃悠多久, 病又犯了。
    照她这样胡说八道下去,我看这姑娘和郝建国的事准得被她搅黄。”
    叄大妈对贾张氏搬弄是非的本事再清楚不过,在她看来,那於莉站在贾张氏面前,活像只毫无心机的小羊羔。
    阎埠贵望著那边,眉头也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叄大妈低声提议:“要不我现在过去,当面戳穿她的谎话?这样既帮了郝老师,也能让两家关係亲近些。”
    叄大爷心里那桿秤飞快地掂量了几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別去惹事了。
    贾张氏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在郝建国那儿吃过瘪,她在谁跟前输过阵?要是被她缠上,往后的清净日子就別想了。”
    即便口口声声尊称郝建国一声“老师”,一旦涉及自身利害,阎埠贵仍选择了避开麻烦。
    说完这话,他也露出惋惜的神情,摇了摇头。
    “我看这亲事八成得坏。
    那姑娘模样挺周正,要是真和郝建国散了,你说……能不能给咱解成说说媒?”
    叄大爷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道清亮而坚决的声音陡然响起:
    “您说的不是真的!我不信!”
    於莉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贾张氏嚇了一跳。
    她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面前这个看似温顺的姑娘——自己那套翻云覆雨的说辞,往常多少人听了都要动摇,怎么这小丫头片子就这么倔?
    更让贾张氏慌神的是,於莉方才那一声清叱音量不小,已然惊动了左邻右舍。
    好几户人家的门帘掀开了,好奇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眾人瞧见於莉与贾张氏站在一处,心里便约莫猜到了七八分。
    於莉挺直了背脊,声音里带著克制不住的颤意:“您究竟是什么人?凭什么这样编派建国?您这心肠……怎么这样坏!”
    於莉立刻扬声质问她。
    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目光纷纷落在贾张氏身上,指指点点。
    贾张氏脸色青白交加,还想爭辩什么,却被於莉一步上前直接推开。
    平日里於莉总显得温婉柔和,可一旦听见有人说自己心上人的不是,她也绝不会退让半分。
    贾张氏被推得踉蹌后退,险些摔倒。
    她张嘴正要骂人,於莉已经指著她的脸问道:
    “你说建国感情不专一?我绝不信。
    他心里从来只有我。
    白天他们车间主任还想给他介绍別人,被他一口回绝了。”
    “再说,你们院里不是有个叫秦淮茹的,贪图富贵嫁进了黑心的贾家吗?听说她那婆婆刻薄狠毒,要我说,秦淮茹落得这般下场,根本就是报应。”
    “建国自从被那个嫌贫爱富的女人退亲之后,再没和谁谈过感情。
    这哪里算得上花心?一个真花心的人,做得出这样的事吗?”
    於莉话音落下,贾张氏嘴角抽动,脸色更难看了。
    四周围观的人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些人几乎想脱口告诉於莉:她口中那个恶毒的婆婆,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贾张氏这回真是哑巴吃黄连,哪里敢承认自己的身份。
    “你说他小气、欺负人,更是没影子的事。
    建国对待工友向来慷慨,常请大伙吃饭,还打算送我一辆自行车呢。”
    “这哪里抠门了?至於说他待贾家不好——那就更好笑了。
    贾家那种没良心的无底洞,谁对他们好谁才是真傻。”
    於莉一句接一句,堵得贾张氏无话可辩。
    不远处站著的一大爷易中海脸色也跟著沉了下来,不过是凑个热闹,竟也被话锋扫到,心里一阵憋闷。
    但此刻没人留意易中海的表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於莉话里那三个字钉住了:自行车。
    眾人心中暗暗吃惊。
    郝建国前阵子才买了一辆新车,这才多久,竟又要添一辆?
    他家底究竟有多厚?
    一时间,不少围观者都觉得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羡慕的情绪止不住涌上来。
    跟他们相比,郝建国过的才是日子,而自己在这大院里,勉强只能算是活著。
    易中海面色铁青。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院里最宽裕的,却也从未阔绰到接连买车的地步。
    二大爷刘海中背著手站在人堆里,嫉妒得心里发酸。
    自己好歹是院里的领导,买自行车这样风光的事,不该先轮到他吗?
    “郝建国也是,手里有余钱,也不知孝敬孝敬我这个管事的。”
    他酸溜溜地想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领导”
    身份究竟有几斤几两。
    三大爷阎埠贵则在一旁心里拨起了算盘。
    “太能花了……真是不会过日子。
    两辆车,三百多块啊!眼看都快成一家人了,一辆车还不够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