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临行前夜

    箱子摊在炕上,张著口,里头空落落的。
    秦怀如蹲在地上,把那几件衣裳叠了又叠——何雨柱的旧军装,领子磨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她拿指肚压住那道褶,压了一遍,又压一遍,压瓷实了,才搁进箱子底。
    何雨柱靠在炕沿上,看著她把那件军装翻过来,捋平,再翻过去。折角对齐,再对齐。
    “那边冷,”她没抬头,“棉袄带了吗?”
    “带了。”
    她这才把棉袄拿起来,往箱子放。棉袄厚,她往下按了按,按实了,又从旁边拿起一双棉手套,塞进袖口里。
    何雨柱看见那双手套——新的,没下过水。针脚细密,是她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的。
    何雨水趴在门口,探著半个脑袋往里看。秦怀如回头看见她,招招手。
    “雨水,进来。”
    何雨水跑进来,挨著秦怀如坐下,眼睛却盯著那个箱子。
    “秦姐姐,我哥去几天?”
    秦怀如摇摇头。
    “不知道。问你哥。”
    何雨柱想了想。
    “半个月。”
    何雨水哦了一声,低下头,揪自己的衣角。揪了两下,又抬起头。
    “哥,你上回说个把月就回,走了三年。”
    何雨柱喉咙一梗。
    秦怀如的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下,没吭声,把盖子拉上,站起来。
    “行了。”
    她转过身,看著何雨柱。
    “还有事吗?”
    何雨柱摇摇头。
    秦怀如没走,就站在那儿,看著他。油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何雨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站起来。
    “我去奶奶那儿看看。”
    她跑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滋滋的,细细的。
    秦怀如走到炕沿边,挨著何雨柱坐下。窗外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屋里那盏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在墙上,忽大忽小,叠在一起又分开。
    “那年你在野战医院,”秦怀如盯著油灯,火苗在她眼睛里跳,“烧得人事不省,嘴却没閒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何雨柱侧过脸看她。
    “说什么了?”
    秦怀如没接话。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压得低:
    “说冷。说雪埋到腰了。说枪栓拉不开,得用尿浇。”
    何雨柱的喉结滚了一下。
    “还说——”秦怀如顿了顿,“想我。”
    何雨柱愣住。
    秦怀如把脸別回去,盯著那盏灯。她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节发了白。
    “我当时就想,这人烧糊涂了,说的话怕是当不得真。”
    “当得真。”
    秦怀如肩膀一颤。
    何雨柱伸出手,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凉,骨节硬,指肚上有茧子——这些年挑水、洗衣、纳鞋底磨出来的。
    “我在长津湖趴著的时候,”何雨柱盯著那盏灯,“就想一件事——要是能活著回去,往后挨著她过。她骂我,我听著。她打我,我受著。她不骂不打,我就这么挨著她,一辈子。”
    秦怀如的手在他掌心里攥紧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我等了你三年。”她说。
    “我知道。”
    “数著日子等的。”
    “我知道。”
    秦怀如转过脸看他。眼眶泛红,但没湿。
    “这回呢?”
    何雨柱没说话。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拿指腹去蹭那些茧子。一个,两个,三个。
    “这回,”他说,“我心里装著你,走不远。”
    秦怀如没吭声。她盯著他蹭她掌心的那只手,盯著盯著,突然抽回来,站起来。
    “我去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吃。”
    她推门出去。门晃了晃,没关严。
    何雨柱坐在炕沿上,看著那扇门。外头传来秦怀如捅炉子的声音,哐当哐当的,还有柴火噼啪的响。
    他没出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何雨柱就起来了。
    秦怀如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拎著那个箱子。何雨水跟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但忍著没哭。聋老太太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拄著拐杖,没说话。
    何雨柱走过去,接过箱子。
    他看了秦怀如一眼。她也看著他。
    “走了。”
    “嗯。”
    何雨柱转身往外走。走到垂花门,回头看了一眼。
    聋老太太冲他摆摆手。秦怀如站在她旁边,没摆手,就那么站著。何雨水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转过身,走出去。
    站台上人不多。
    何雨柱把箱子放上车,站在车门边,看著来时的方向。冷风灌进站台,把人的脸吹得发麻。
    秦怀如和何雨水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跟前。
    何雨水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攥得死紧,指节发了白。
    “哥,”她仰著脸,嘴唇抖,“你早点回来。”
    何雨柱蹲下来,平视著她。何雨水憋著,憋著,没憋住,眼泪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这回不一样,”他拿袖子给她擦脸,“半个月就回。”
    “你上回也这么说。”
    何雨柱说不出话来。
    秦怀如站在旁边,看著他们兄妹俩。她没动,也没说话。
    汽笛响了。
    何雨柱站起来,鬆开何雨水的手,看著秦怀如。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一卷东西塞进他手里——还热著,油纸包著的烙饼。
    “路上吃。”
    何雨柱攥著那捲烙饼。
    “等我。”
    秦怀如点点头。
    何雨柱转身上车。
    他找到座位,靠窗坐下。车窗外面,秦怀如和何雨水还站在那儿,冲他挥手。何雨水在抹眼睛,秦怀如没抹,就那么挥著手。
    火车动了。
    他看见秦怀如的手越挥越慢,看见何雨水追著跑了两步又停下,看见站台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脸吹得发麻。他低头看手里那捲烙饼,还温著。
    车门那边有人走过来。
    何雨柱抬起头,愣了一下。
    老孙。
    他穿著便装,手里拎著个公文包,在何雨柱对面坐下。坐下之前,往车厢前后扫了一眼。
    何雨柱看著他。
    “你怎么来了?”
    老孙把公文包搁在腿上,身子往前探,压低声音:
    “苏联那边,克格勃的人盯上你了。”
    何雨柱的手按在膝盖上,没动。
    老孙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们的人刚递出来的消息。你那张脸,让人拍了照,掛了號。到了那边,出大使馆就得留神。”
    火车哐当一声,轧过道岔,车身晃了晃。
    何雨柱想起秦怀如站在站台上的样子,想起何雨水砸在他手背上的眼泪,想起聋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门口,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走出去。
    老孙靠回椅背,闭上眼。
    “我陪你到满洲里。出了国境线——”
    他睁开眼,看著何雨柱。
    “自己掂量著办。”
    窗外掠过一个站台,灯一晃而过。
    何雨柱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照出他自己的影子,还有背后老孙那张绷紧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捲烙饼,攥紧了。
    火车往北开。越往北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