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城外的接头

    到了这一天早上,何雨柱跟厂里请了假,说去市里办点事。
    杨德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何雨柱脸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问,在假条上签了字。何雨柱接过假条时,注意到杨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何雨柱把假条揣进口袋,推著那辆破自行车出了厂门。骑出去二里地,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修车铺。铺子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正蹲在地上补胎,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著样板戏。何雨柱说下午来取,老头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他上了公共汽车。
    车往城外开,越开越偏。窗外的灰瓦房慢慢退去,换成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风吹过时翻起层层波浪。何雨柱坐在最后一排,看著那些田埂、水渠、零零星星的坟包从窗外滑过去。车上的人下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只剩他和一个打盹的老头。老头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抱著一只竹篮,篮子上盖著花布,露出一角青菜。
    售票员从前头走过来,二十来岁的姑娘,梳著两条辫子,手里夹著一沓车票:“同志,终点站了。”
    何雨柱下车。
    四周全是庄稼地。玉米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一条土路往前延伸,看不见头。他沿著路走,脚下是干硬的泥土,踩上去簌簌作响。走了快二十分钟,看见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繫著一块红布条,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只剩几根丝——雷蒙德说的记號。
    他拐下土路,走进庄稼地。
    玉米叶子刮在脸上,刺得生疼。他用胳膊挡著,低著头,一步一步往里走。叶子上的细毛蹭过皮肤,痒痒的,带著一股青涩的气味。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打嗝。
    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破庙。
    庙不大,一间正殿,两边厢房塌了一半。墙上的白灰剥落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的土坯,土坯缝里长著枯黄的狗尾巴草。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阳光从那些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光斑。光斑里有浮尘在飘,慢慢悠悠,像水里的微生物。
    何雨柱站在庙门口,往里看。
    没人。
    他走进去。正殿里空荡荡的,佛像早没了,只剩下一张石头供桌,桌角缺了一块。地上散落著碎瓦片,有的还带著青色的釉光。墙角堆著几捆乾草,大概是哪个过路的农民歇脚时留下的。柱子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隱约能看出是“打倒”什么的。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等。
    等了快一个小时。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了一点。庙里的光影慢慢移动,那些光斑从地上爬上墙,又从墙上滑下来。何雨柱换了好几次姿势,腿还是发酸。他想起朝鲜战场上那次潜伏,趴在雪地里一动不能动,冻得脚趾头髮黑。那会儿也是等,等命令,等进攻,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飞过来的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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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柱子后面有动静。
    他没动,甚至连呼吸都没变。
    脚步声从柱子后面绕出来,很轻,踩在碎瓦片上,咯吱咯吱响。
    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
    四十来岁,瘦,脸黑,颧骨很高。穿著一身灰布褂子,袖口挽著,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那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像是刀砍的。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瞳孔很亮,像两块碎玻璃。
    “何副厂长?”
    南边口音。软软的,带点黏,像是泡过水的糯米。
    何雨柱点点头。
    那人也点点头,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往庙里头走了几步,站在一个从屋顶漏下来的光斑里。光斑照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隱在暗处。
    “我姓李。你叫我李先生就行。”
    何雨柱没动。
    李先生看著他,上下打量。那目光从何雨柱的胶鞋看到中山装的口袋,最后落在他脸上。
    “雷蒙德跟我说了你。说你是个想干事的。”
    何雨柱没接话。
    李先生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只牵动嘴角的几根肌肉,一眨眼就没了。
    “你的事,我知道一些。朝鲜打过仗,立过功,回来当副厂长,技术有一套。但厂里不重用你,你的那些想法,没人听。”
    何雨柱看著他,声音很平:“雷神父跟你说的?”
    李先生没回答,继续往下说:“你想干事。这年头,想干事得有人。有人才有路。”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何雨柱更近了。那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头:
    “何副厂长,你愿不愿意,为国家做真正的大事?”
    何雨柱看著他。
    “什么国家?”
    李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是中华民国。”
    庙里静了。
    风从破门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瓦片吹得滚了两滚。屋顶那些窟窿里漏下来的光斑在两人之间晃动,像水波纹。何雨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朝鲜战场上,他见过太多因为这四个字而死的人。那些脸在记忆里一闪而过——有战友的,也有敌人的,最后都混在一起,变成焦黑的泥土。
    但现在他只是垂著眼,脸上看不出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李先生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不急。你先回去,等通知。会有人跟你联繫。”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何雨柱接过来看,是一张纸,折成四折,边缘压得很整齐,像是用熨斗烫过。打开,上面只有一个地址,钢笔写的,字跡工整:城东柳树胡同17號。离轧钢厂不远,走路一刻钟。
    李先生看著他,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回去,又折好,塞进他中山装上面的口袋里,还顺手拍了拍。
    “记住了?”
    何雨柱点点头。
    李先生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即將走上赌桌的人。
    “何副厂长,路走对了,以后什么都好说。走错了——”
    他没说完,转身钻进柱子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何雨柱站在原地,没动。
    他等了三分钟,才从庙里出来。
    走进玉米地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破庙静静地立在庄稼中间,像个蹲著的老人。他突然想起刚才地上有一截菸头,就在李先生站过的地方,还是湿的。他没捡。
    玉米叶子还是刮脸。他低著头,用胳膊挡著,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
    走到土路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庄稼地一片安静,只有风在吹。玉米叶子翻著浪,哗啦啦响。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早就停了。
    他沿著土路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过一个弯,脚步顿了一下。
    有人在后面。
    不是脚步声,是踩在土路上那种沙沙的声音,和他自己的脚步混在一起。他快一点,那声音也快一点;他慢下来,那声音也慢下来。像影子,甩不掉。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树跟前,拐上大路。
    那声音还在后面,不远不近,隔著二三十米。
    他上了公共汽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看,看见一个人站在站牌底下。穿著灰褂子,脸看不清,但站得很直,不像普通农民。
    那人没上车。
    车越开越远,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那些庄稼地后面。
    何雨柱靠回椅背。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纸很薄,能感觉到摺痕。
    不是公安。老孙的人他不会认不出来。
    那是另一伙人。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