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轿岩山上的红旗

    何雨柱把耳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电流声还在。不是电台的事——是那边炮弹落得太密,震波顺著地皮传过来,连空气都在抖。他把音量拧小半格,那头的声音终於清楚了:
    “师指,我是一营!三號阵地正面三个暗堡,交叉火力,一连长牺牲,二连长重伤。能喘气的不到四十……”
    炮声盖过几个字。再恢復时换了人,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
    “我是张朝瑞。给我三十分钟,拿不下轿岩山我提头来见。”
    何雨柱把耳机往下拽,掛在脖子上。
    雨早停了。林子还在滴水,砸在偽装网上,一下一下,像慢半拍的秒针。他靠在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左腿伸直,手掌压著膝盖。
    指节发白。他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把手挪开。
    轿岩山。
    地图在脑子里。主峰標高七百六。东南面缓坡最近,但早被炮火犁过三遍,一棵挡子弹的树都没剩。正面三道铁丝网,纵深二百米雷区,暗堡射界交叉成网。
    一营冲了三趟。
    他从防水袋里抽出地图,摊在石头上。老鲁和杨小炳凑过来,三个人六只眼睛盯著那团铅笔圈。
    “没別的路。”老鲁声音闷,像含了块铁,“正面是块铁板。”
    何雨柱没接话。手指从主峰往下滑,滑到东侧那道等高线凹陷处。
    雨水冲刷的冲沟。旱季是干河沟,雨季有水。宽度不够走大部队,排级分队也得贴著崖壁蹭过去。
    他去年来过。在这条沟里躲过两发炮弹。沟口有敌军哨位,夜里缩在掩体里赌钱。
    “这儿。”他指尖点下去。
    杨小炳低头看了五秒:“这条沟通不到主峰顶,到半山腰得翻出去。”
    “翻出去是三號暗堡侧后。”何雨柱说,“手榴弹吊进去,火力点就哑了。”
    老鲁把菸头在鞋底碾灭,没点新的,就那么捏著。
    “副师长,咱们没有跟199师直通的电台。”
    何雨柱把地图从石头上揭起来。雨水在纸背洇湿一小片,他用拇指抹了抹。
    “人送。”
    杨小炳往前站了半步。
    “我去。”
    何雨柱没立刻接话。他的手指还按在地图边缘,压著那条湿痕。指节又白了。他鬆开,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杨小炳站在那儿等他。帽檐往下滴水,滴在胸口的子弹袋上,洇开一朵深色。
    “这一路来回,”何雨柱说,“得从敌人两个阵地结合部穿过去。没有炮火掩护,全靠腿快。”
    杨小炳把地图从他手里接过来,三折两折,塞进左腿绑腿里,贴肉。他低头系带子,喉结动了一下。
    “副师长。”他系完带子,站起来,“您刚才说,199师的兄弟每多死一个,咱们回去就少一个喝酒的。”
    他看著何雨柱。
    “我去把那四十个兄弟给您带回来喝酒。”
    何雨柱看著他。三秒。
    “带两个人。”他说,“老鲁,从二排拨两个腿快的。”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不是让他们去送死。是把这张纸送到199师师长手上。”
    杨小炳咧嘴笑了一下。他转身猫腰,背囊刮过一丛湿灌木,叶子簌簌地响。
    何雨柱看著他和那两个兵消失在林子边缘。他把耳机扣回头上,手在旋钮上停了两秒,没拧。
    电流声刺啦刺啦。
    ——
    杨小炳他们衝出去二十分钟,东边传来两短一长的枪声。
    不是交火。报平安。
    老鲁绷著的肩膀往下垮了半寸。他从兜里摸出那截碾灭的菸头,叼回嘴里,没点。
    “过了前沿了。”含糊不清。
    何雨柱嗯了一声。他把望远镜架起来,对著轿岩山调焦距。
    镜头里全是烟。炮弹掀的黑烟,燃烧弹的白烟,工事塌了冒的青烟,混在一块儿,把整座山裹成一团模糊的轮廓。火光在烟雾深处一闪一闪,像有人在山肚子里熬钢水。
    耳机里传来兵团前指:
    “199,你部伤亡过大,是否需要预备队接防?”
    停顿。
    “不需要。”那个砂纸磨铁的粗嗓门,“我的人还在山上。”
    何雨柱把耳机音量拧小半格。
    他听见身后老鲁换了个蹲姿,膝盖骨节响了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压得很平,一下,又一下。
    东边没有新的枪声。
    ——
    四十分钟后,林子外头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
    何雨柱没动。老鲁的手已经摸到枪柄上。
    杨小炳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膝盖以下的裤子全剐烂了,左脸一道血口子,血凝成黑痂,边缘还在往外渗。他蹲到石头边上,弯腰去解绑腿带子。
    解了两下,没解开。
    他用指甲去抠那个结。第三下,开了。
    他从绑腿里抽出那张地图,递过来。手是稳的。
    “送到了。”他喘著粗气,“199师张师长……看了图,没说谢。让参谋给我倒了碗水。”
    他顿了顿。
    “水我喝了。碗搁他们桌上了,没来得及还。”
    何雨柱把地图接过来。低头。
    纸上多了几行新笔跡,墨水还没干透,笔画稜角分明。
    “东侧冲沟確认可用。迂迴分队已前出。”
    “谢了。打完酒管够。”
    何雨柱把地图折起来,塞进防水袋。他抬起头,杨小炳还蹲在那儿,手按在腰侧枪套上,按著,没鬆开。按了十几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刚发现似的,慢慢放下来。
    何雨柱没说话。
    ——
    14日凌晨4时20分。
    东边的天开始泛灰白,轿岩山方向还黑著。不是天黑,是烟太厚,把晨曦全挡在半空。
    何雨柱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左腿有点僵,他跺了两脚。
    望远镜里,主峰侧后突然炸开一团火光。
    不是炮击。是手榴弹集束爆破,炸点在三號暗堡射孔正下方。
    何雨柱的拇指在望远镜外壳上蹭了一下。他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第一个暗堡哑了。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爆破的火光从半山腰往山顶烧,像有人在山坡上划火柴——一根,两根,三根。
    耳机里传来199师前进指挥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从喉咙里往外蹦的兴奋:
    “迂迴分队得手!三號、四號、七號火力点全哑!正面部队,衝锋!”
    然后是排山倒海的喊杀声。
    那声音从耳机里传进来,也从远处的山坡上直接传过来,隔著三四公里,震得人头皮发麻。
    何雨柱扶著石头。望远镜死死盯著主峰。
    ——
    6时15分。
    一面红旗从硝烟里升起来。
    没有风。旗角往下耷拉著,沾了炮灰和露水,沉甸甸的,怎么也飘不起来。但那个举旗的战士把它举过头顶,拼命地摇,摇得旗杆弯成一张弓。
    那面旗在东边初升的太阳底下,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何雨柱把望远镜放下来。
    他没动。那团火还在视网膜上烧著,黄橙色,边缘发蓝。他眨了眨眼,没眨掉。
    他从防水袋里抽出地图,摊在石头上。
    拇指蘸湿,按住那个標了三个月的记號。
    一蹭。
    织起了毛边。铅笔线断了。
    老鲁蹲在旁边,叼著那截没点著的菸头,看著东边那面旗。他没说话。菸头在他嘴唇间滚了一下,从左滚到右。
    杨小炳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上。左脸的血痂已经干了。他看著那面旗,眼睛没眨。
    耳机里传来199师张朝瑞的声音。不是吼,是哑的,像嗓子里塞了团棉花:
    “兵团,我是199。轿岩山主峰,拿下来了。”
    沉默了几秒。
    “红旗……插上去了。”
    何雨柱把耳机摘下来,掛在脖子上。
    东边的枪声还在响。但稀疏了,像雨收尾时的最后几滴。
    他转头看向西边。
    二青洞方向,密集的爆炸声像炒豆一样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