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並驾齐驱

    史特劳斯伯爵府那扇沉重的、雕刻著冰霜与荆棘纹章的青铜大门,在苍白的晨光中,被两名全身甲冑的护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而悠长的轧轧声。门外的街道空旷而潮湿,昨夜的雨水在石板缝隙中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街对面高大冰冷的建筑剪影。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辆马车从府邸大门內驶出。
    一辆是没有任何家族纹章、式样普通、由两匹温顺栗色马拉著的黑色封闭式马车。车轮和车架都做过简单的防震和静音处理,看起来低调而实用。这是艾丽莎·温莎过去一个月往返报社时惯常使用的交通工具,由史特劳斯伯爵府提供,象徵著她“代管人”的身份和相对“低调”的行事风格。马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技术嫻熟,马车驶出大门后,便径直转向通往东区的主干道,速度平稳,不急不缓。
    而紧隨其后的另一辆马车,则风格迥异。这是一辆明显带有北地风格的轻型双轮马车,车身漆成深沉的墨绿色,线条简洁硬朗,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车轴和轮轂都用加固的精钢打造,显得异常坚固。拉车的也不是温顺的栗色马,而是一匹毛色黑亮、肌肉线条流畅、眼神带著几分野性的高地战马。这匹马显然不习惯被套在车辕上,不时喷著响鼻,马蹄不安地刨动著地面,显示出充沛的精力。驾驶马车的是一个穿著朴素皮甲、面色冷峻、腰间佩著短剑的年轻人,看气质更像是军人而非车夫。
    这辆马车,是利昂·冯·霍亨索伦两年前置办的。当时他用从温莎家族那里得到的第一笔“资助”,在捣鼓“魔导蒸汽机”之余,买了这辆马车和这匹马,用於在王都各处奔波,联繫工匠,收集材料,与矮人接头。马车本身不值多少钱,但这匹马和那个车夫(实际是他的护卫之一),却是他少数能完全掌控的、属於“利昂·冯·霍亨索伦”个人的东西。在被软禁前,这辆马车经常停在报社门口,成为他“离经叛道”形象的一部分。
    此刻,这辆墨绿色的马车紧跟著艾丽莎的黑色马车驶出伯爵府,两车前一后,相距不过十余码,在空旷的清晨街道上,构成了一幅微妙而沉默的图景。
    前面的黑色马车平稳前行,仿佛並未察觉身后的跟隨者。但车厢內,艾丽莎·温莎透过微微掀开的窗帘缝隙,目光扫过后方那辆熟悉又陌生的墨绿色马车,以及那匹躁动不安的黑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著文件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他竟然动用了这辆马车……这意味著,他今天去报社,绝不仅仅是“看看”那么简单。他是要宣告某种“回归”,要彰显某种与过去一个月截然不同的姿態。
    后面的墨绿色马车里,利昂斜靠在並不算舒適的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他没有去看前方的马车,只是偶尔能听到自己这匹黑马不耐烦的响鼻和马蹄声,与前面马车平稳规律的蹄声形成鲜明对比。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分开走?当然要分开走。同乘一车?那画面太美,只怕连驾车的马都会觉得尷尬。这样一前一后,涇渭分明,才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距离。
    两辆马车,载著名义上的未婚夫妻,怀著截然不同的心思,驶向同一个目的地——那栋位於东区泥泞巷弄深处、掛著歪斜招牌的三层砖石小楼。
    越靠近东区,街道越发狭窄骯脏,空气中的煤烟、硫磺和底层生活的混杂气息越发浓重。行人和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匆匆赶往工坊的工匠、推著小车的贩夫走卒、以及载满原料或成品的货运马车。艾丽莎的黑色马车凭藉其相对“体面”的外形和车夫熟练的技术,尚能保持一定的速度。而利昂的墨绿色马车,则因其更粗獷的风格和那匹不安分的马,不时引来路人的侧目和些许避让。
    当两辆马车前一后拐进报社所在的那条小巷时,时间已接近上午的工作时段。巷子里的泥泞被早起的行人踩得更加污浊不堪。黑色马车在巷口略微减速,似乎在判断路况,而墨绿色马车则没有丝毫停顿,车夫一抖韁绳,那匹黑马低嘶一声,竟加速超过了前面的黑色马车,车轮碾过泥水,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然后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魔法蒸汽日报》那栋小楼门口的正前方,恰好挡住了黑色马车最佳的停车位置。
    黑色马车的车夫不得不勒住韁绳,將马车停在了稍侧一些、更加泥泞的位置。车厢微微晃动了一下。
    墨绿色马车的车门被推开,利昂·冯·霍亨索伦利落地跳下车。他今天这身深棕色猎装在东区环境中毫不违和,甚至透著一股与周遭粗糲环境相融的悍勇之气。他落地很稳,靴子踩在泥水中,发出“啪嚓”的声响。他没有立刻走向报社大门,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著眼前这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楼。目光扫过那块略显剥落的招牌,扫过二楼编辑部的窗户,也扫过一楼印刷工坊隱约透出的灯光和机器运转的闷响。
    一个月。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简陋,嘈杂,充满活力,也充满挣扎的气息。但利昂知道,內里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黑色马车车门也打开了。艾丽莎·温莎撑著伞,在车夫的搀扶下,踩著护卫临时铺下的几块木板,优雅而稳定地走下马车,儘量避免泥水溅到她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风衣和光洁的皮靴上。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下车的这个位置和过程,比平时要麻烦和侷促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相距不过几步,却仿佛隔著无形的结界。
    报社门口,那个年轻学徒和另一名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工匠,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利昂少爷?他怎么来了?还和艾丽莎小姐……一前一后,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利昂仿佛没有看到艾丽莎,也没有理会门口学徒的愣神,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报社大门。靴子上的泥泞在门口粗糙的石阶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利、利昂少爷!” 学徒回过神来,连忙让开道路,声音有些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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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昂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不停,推门而入。
    几乎是同时,艾丽莎也收起了伞,递给车夫,然后踩著相对乾净些的门口石板,步履平稳地跟了进去。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利昂的抢先和“挡路”毫不在意,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冰冷却比平日更加凝实。
    两人前一后走进报社一楼。
    印刷工坊里,巨大的“飞梭”式滚筒印刷机正发出有节奏的、震耳欲聋的“哐当”声,工人们忙碌地穿梭其间。浓重的油墨和新鲜纸张的气味,混合著工人的汗味,扑面而来。
    当工人们看到走进来的两个人时,忙碌的场面出现了短暂的凝滯。很多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利昂和艾丽莎之间来回扫视。
    利昂少爷回来了!穿著他那身“工坊装”,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而艾丽莎小姐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冰冷。
    这……这是什么情况?前主人和现主人,同时驾临?而且看这气氛,怎么感觉像是要……撞上了?
    “哐当!哐当!” 印刷机的轰鸣还在继续,但工坊里却瀰漫开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声响,反而衬得这份寂静更加压抑。
    利昂似乎对工人们的反应视若无睹。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工坊里熟悉的机器和面孔,然后,他抬起手,对著离他最近的一个老排版工,隨意地挥了挥。
    “老班森,气阀有点响,上次说的铜套该换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机器的噪音,清晰地在工坊里迴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
    那个被称为老班森的排版工,是个头髮花白、手上沾满油污的老工匠。他愣了一下,看著利昂,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利昂身后不远处的艾丽莎,嘴唇嚅囁了一下,没敢立刻接话。
    利昂也不以为意,目光又转向另一台正在调试的、专门用来印刷插画的小型平板印刷机:“汉斯,这个压力调得太死了,油墨容易糊版。松半圈。”
    被点名的年轻技工汉斯,脸色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看利昂,又求助般地看向站在工坊门口、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老约翰(他显然是听到动静从楼上赶下来的)。
    艾丽莎静静地站在利昂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如同巡视自己领地一般,隨口指出工坊里技术细节上的“问题”。她的目光平静,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属於大魔法师的无形威压,却让工坊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利昂仿佛对身后的冰冷毫无所觉,他继续向前走去,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卡尺,扫过工坊的每一个角落。偶尔,他会停下脚步,用手指抹一下机器的某个部位,检查油渍或磨损;或者,他会凑近听听某处传动齿轮的声音,眉头微蹙。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再和任何一个工人说话,也没有下达任何明確的指令。他只是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著他的“回归”,他对这里每一颗螺丝、每一处细节的熟悉,以及……某种不容置疑的、技术上的权威。
    这是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更有力的“宣示主权”。
    终於,他走到了通往二楼的陡峭木楼梯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站在工坊中央、脸色变幻不定的老约翰脸上。
    “老约翰,” 利昂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莱纳德在楼上吗?”
    “在、在的,利昂少爷。” 老约翰连忙点头,额角已经见汗。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夹在了两块正在缓缓合拢的冰冷石板中间。
    “嗯。” 利昂点点头,不再看他,抬脚就要上楼。
    “利昂少爷。” 艾丽莎清冷的声音,终於在此刻响起,打破了工坊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利昂上楼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艾丽莎上前两步,走到与利昂几乎平齐的位置,但两人之间依然保持著那一步的距离。她面向工坊里的工人们,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开:
    “大家继续工作。利昂少爷今日过来,只是……看看。报社的一切日常事务,仍按既定流程进行。”
    她的话,简洁,明確,瞬间將利昂刚才那番“巡视”和“指点”,定性为“只是看看”,並重申了她作为“代管人”的权威——日常事务,按既定流程,也就是按她和老约翰、莱纳德等人定下的规矩来。
    工人们面面相覷,下意识地又看向利昂。
    利昂缓缓转过身,面向艾丽莎。两人站在楼梯口,相距咫尺,目光在空中平静地碰撞。
    “当然,” 利昂开口,语气同样平淡,“我只是『看看』。毕竟,被关了这么久,总要了解一下,我不在的这一个月,我的地方,有没有被不懂行的人……弄坏什么。”
    他刻意强调了“我的地方”和“不懂行的人”。
    艾丽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脸色丝毫未变。
    “报社运营良好,一切正常。” 她平静地回应,“不劳掛心。”
    “那就好。” 利昂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来了,有些帐目和技术资料,我作为『前主人』,总要核对一下。尤其是,关於与矮人『铁眉』工坊那边中断合作后,相关项目的善后和资產清算情况。老约翰,你待会把相关的文件,都拿到二楼会客室。还有,莱纳德,把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头版清样和发行数据,也一併送来。”
    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但话语里那种理所当然的、对“自己东西”的处置权,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加刺耳。而且,他明確提到了“矮人合作中断”这个当前最敏感的话题,以及“头版清样”这个舆论核心。
    老约翰的脸更白了,下意识地看向艾丽莎。
    艾丽莎沉默了两秒。利昂的要求,看似合理(核对“自己”產业的帐目和资料),实则刁钻。一旦让他接触到核心文件,尤其是涉及矮人合作和舆论导向的部分,以他对报社的了解和掌控力,很容易就能发现问题,或者……借题发挥。
    但她无法在明面上拒绝。因为从法理和情理上,利昂作为这些產业的实际拥有者(儘管目前被“代管”),確实有权了解情况。
    “可以。” 艾丽莎最终缓缓点头,目光扫过老约翰,“老约翰,按利昂少爷说的,將相关资料准备一份,送到二楼会客室。注意,只提供与报社日常运营和已终止合作相关的、不涉及当前商业机密的文件副本。”
    她特意加上了“不涉及当前商业机密的文件副本”这个限制,既是保护,也是划清界限。
    “是,艾丽莎小姐。” 老约翰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至於头版清样和发行数据,” 艾丽莎的目光转向楼梯上方,那里,闻讯赶来的莱纳德正站在楼梯拐角,脸色复杂地看著下面,“莱纳德,你整理一份简要报告即可。详细数据涉及报社內部运营细节,不便对外透露。”
    “对外透露”四个字,她咬得微重,將利昂定位为“外人”。
    利昂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楼梯。靴子踩在老旧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噔、噔”声,一步步向上。
    艾丽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她也迈开步子,以同样平稳的步伐,走上了楼梯。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带著冰雪般的坚定。
    两人前一后,消失在楼梯上方。
    留下工坊里一眾工人,面面相覷,鸦雀无声。只有印刷机还在无知无觉地“哐当、哐当”响著,仿佛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无声交锋,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前主人回来了。
    而且,来者不善。
    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而风暴眼,很可能就在二楼那间小小的会客室里。